库库奇卡:众多道路中,我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那条

2019年0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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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往事,林间分出了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那条,只为汲取生命的精华,击溃非生命的一切,以免到死时,发现我从来没有活过。

 

这是电影《死亡诗社》里的台词,也是波兰登山家库库奇卡(Jerzy Kukuczka)对自己一生攀登的诠释,他一次次在八千米级山峰上挑战新线路、无氧、单人SOLO、阿式攀登,用一个个奇迹证明,真正的攀登可以是一种具有无穷想象力的艺术创作。
 

起点,也是终点

 

 

图片来源: katowice

 

时光指向1989年10月,仰望熟悉的洛子山脉,那耀眼的洛子南壁亘古以来都没有人类的足迹,库库奇卡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登顶这座山峰的瞬间。

 

1979年他站在洛子峰之巅,无氧带来的窒息,让他并没有感受到太多胜利带来的喜悦,这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过于顺利的攀登。而洛子峰的南壁,白茫茫的冰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从来没有人知道,那片寂寞了几十万年的冰雪世界,隐藏着多少秘密。

 

他凝视了一小会儿,便匆匆下撤。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只有探寻未知的秘境,才能激发他所有的热情。

 

十年后,库库奇卡带着无数惊人的成绩回到了他的第一座8000米:洛子峰,计划用阿式攀登的方式挑战洛子南壁的新线路。1979年,他从这里踏进了8000米级雪山的大门,此后他在8000米山峰上创造了一个个奇迹:10条新线路,4次冬季攀登,仅1次使用氧气。

 

 

图片来源:Fot. Andrzej Heinrich

 

在商业攀登时代开始之前,库库奇卡证明了登山可以是一种具有无穷想象力的艺术创作,他从默默无闻的穷困矿工,到跟梅斯纳尔齐名的双子星之一,众人惊叹他们开创了一个伟大的登山时代,但他心中却有一个纯洁而梦幻的处女地。

 

此时此刻,1989年10月,正是喜马拉雅山脉的冬天。库库奇卡站在起点,遥望十年前初出茅庐的自己,他松了一口气,最令他满意的是,那颗从不来不肯向平庸的妥协的心,至始至终没有变过。

 

在出发之前,另外一个波兰的登山者曾经问库库奇卡:“你已经登顶了14座8000米山峰,在这个时代,只有你和梅斯纳尔完成了这样的成绩,为什么不停下这么危险的脚步?”

 

 

 

他的回答是:“如果一切都进行顺利,为什么我要停止?”他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但笑容转瞬即逝,他神色严峻的说:“我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职业定下截止日期,我没办法想象自己会离开山峰。”—《纪录片:Jerzy Kukuczka—Legendary Polish High Altitude Climber》

 

一语成嫤,他回到起点,真的被永远留在了山中,至今尸骨难觅。

 

图片来源:fot. Andrzej Zawada

 

库库奇卡在攀登生涯中一直保持着记录的习惯,他和出色的攀登者 Ryszard Pawłowski一起出发,一开始天气非常好,在命丧洛子南壁之前,他最后的日记止笔于1989年的10月17日。

 

“在一个陡峭的斜坡上,我打上保护点,但是我突然滑下斜坡,我设法保持平衡,并且挥舞双手,尖叫!几分钟之后,我的手抓住了一根旧绳子,我得救了。天!你让我活了第二次!你一直都在照顾我!“

 

”我发现我们失去了第一个机会,在秋天的狂风来临之前,我们正在跟时间赛跑,现在我需要为风停下而祈祷。”—《纪录片:Jerzy Kukuczka—Legendary Polish High Altitude Climber》

 

10月的喜玛拉雅山脉天气多变,这是一个拒绝攀登者的季节,冬季攀登被视为出色登山者的一大挑战。但是对于在全世界范围内发起冬季攀登潮流的波兰人来说,这并不是第一次。10月23号,他们到了洛子峰东壁的最后一个营地,10月24日,第二天由库库奇卡领攀冲顶。

 

在纪录片里,搭档Ryszard Pawłowski回忆了库库奇卡死亡的瞬间:

 

“库库奇卡离我大约50米远的位置,他突然从雪壁上滑坠下来。我恐惧的看着库库奇卡掉下去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就从我旁边飞进了深渊,我没有听到库库奇卡的任何喊叫声,也许他也没有预料到他会飞得如此远,我觉得好像是我头顶的那根路绳被岩石锋利的棱角割断了,接着我看到了这样一幕,库库奇卡直直的掉下了深不可见的雪壁底部。“—资料来源:纪录片《Jerzy Kukuczka—Legendary Polish High Altitude Climber》

 

Krzysztof Wielicki和Jerzy Kukuczka冬季在干城章嘉峰,Krzysztof Wieliecki 、collectionvoices.nationalgeographic.org供图

 

绝命海拔就像是白色的海洛因,让人类的足迹一次次的抵达未知的秘境,也吞噬登山者的生命,库库奇卡一直试图通过挑战极限来刺激灵魂深处,以保证自己的心灵永远鲜活,他实现了自己的初心。

 

 

这个时代最卓越的登山家,都不屑于仅仅登顶8000米级的山峰,每一次攀登,他们都渴望给自己制造麻烦,不为了向他人证明自己,只为不断探索极限,看看究竟能用多少种不同的方式完成一座山峰,他们在向这个商业登山时代证明:人类对8000米的探索远远没有结束。

 

库库奇卡创造了一种风格:优雅、纯粹和尊重规则。就算再现在的商业化山峰中,如果你采取库库奇卡的方式进行攀登,一样可以带来严峻的挑战。—资料来源:himalman.wordpress.com 《Jerzy Kukuczka:the ultimate legend part 2》

波兰将库库奇卡的形象做为邮票发行

1.1979 — 洛子峰 - 常规路线

2.1980 — 珠穆朗玛峰 - 新路线

3.1981 — 马卡鲁峰 - 独自登顶,新路线

4.1982 — 布洛阿特峰 - 常规路线,阿尔卑斯式攀登

5.1983 — 加舒尔布鲁木II峰 - 新路线, 阿尔卑斯式攀登

6.1983 — 加舒尔布鲁木I峰 - 新路线, 阿尔卑斯式攀登

7.1984 — 布洛阿特峰 - 新路线, 阿尔卑斯式攀登

8.1985 — 道拉吉里峰 - 冬季登顶

9.1985 — 卓奥友峰 - 第二次冬季登顶, 新路线,是历史上第一条在冬季开辟的 8000米山峰新路线

10.1985 — 南迦帕尔巴特峰 - 新路线

11.1986 — 干城章嘉峰 - 第一次冬季登顶

12.1986 — 乔戈里峰 - 新路线, 阿尔卑斯式攀登

13.1986 — 马纳斯卢峰 - 新路线, 阿尔卑斯式攀登

14.1987 — 安纳布尔纳峰 - 第一次冬季登顶

15.1987 — 希夏邦马峰 - 新路线, 阿尔卑斯式攀登

 

 

攀上云端的梦想,却种植在地下

 

库库奇卡在安纳顶峰。图片来源:Fot. Artur Hajzer

 

当时杀死库库奇卡的那根路绳,据他的搭档Ryszard Pawłowski说,是临时在加德满都的市场上买来的一根二手运输绳,大约6厘米长,用来代替使用过度的主绳。当时他们攀登到洛子南壁的海拔8200米处,正是由于这根路绳的突然断裂,造成库库奇卡至少下坠了2000米,尸骨一直留在洛子峰。

 

实际上库库奇卡的一生中,一直饱受装备陈旧、资金不足的困扰,就像每一个伟大的天才那样,总是要在自己奋斗的时代,承受着各种物质和经济的匮乏,直到死后才成为商业追逐的目标。

 

他1948年出生在波兰南部的城市卡托维兹(Katowice),出身平凡无奇,初中毕业,第一份职业是矿工,就在开矿的过程中,他接触到绳索和攀登器械。

 

他登上世界之巅的梦想,却种植在地下。—资料来源:himalman.wordpress.com 《Jerzy Kukuczka:the ultimate legend part 2》

 

 

图片来源:WinterClimb

 

当时的波兰是一个贫穷的社会主义国家,没有人能够想象,怎么可以花费大量金钱在登山这样荒谬而没有任何回报的事业上。而且在当时的社会主义国家,普通人想要出国难上加难,可想而知,库库奇卡在生活上面对的挑战,并不比攀登简单。可是,他对喜马拉雅山脉的向往,从来没有因为被地下的黑暗所遮挡。

 

他的第一次攀岩是在18岁,他的朋友带他去了Podlesice,在一面25米高的石灰岩上,年轻的库库奇卡发现攀登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我实现了一次奇妙的探险,岩壁如此的吸引我,以至于我停止了手头所有的事情。”—《winterclimb,作者:Damian Granowski》

 

很快他就去了Katowice的攀登俱乐部,19岁时就在家乡的 Tatra山通过了所有的登山课程,他的导师Janusz Kurczab和 Kazimierz Liszka后来也都成为了他的攀登搭档,从那时起他的水平一直在突飞猛进。

 

 

图片来源:katowice

 

他的第一次冬季攀登是在1971年,也就是他23岁的时候,他和搭档一起在冬季完成了Tatra山最难的一条路线,24岁时他又跟搭档一起在Mały Durny Szczyt的北壁开发了一条新的线路。

 

他被登山俱乐部的登山精英们所看好,让他在第二个冬天就去了意大利的Dolomites山,那时波兰是一个共产主义国家,出国非常难,其中的一个机会就是通过登山社组织的攀登之行出去。

 

图片来源:celebslight.club

 

在Dolomites山他和搭档们一起开发了一条新线路,但是他被石头击中了,但其他成员都登顶了,那次事故之后他在医院呆了整整六天才回到山里。他后来又回到Dolomites山,并且第一次在冬季登顶了其中的一条线路。

 

他在25岁的夏天他去了勃朗峰,并且在梅鲁峰尚开发了一条新的线路,这次攀登中他完成了4个波兰第一个的登顶,26岁时他登顶了麦金利山,但是脚趾冻伤了,一年后他跟Cecylia Kukucza结婚了,蜜月的时候他又完成了一条新的线路。

 

在波兰登山者中,攀登生涯的顺序通常是:Tatras、 Dolomites, 阿尔卑斯山或者高加索山(Alps),兴都库什山(Hindukush),喜马拉雅。但是库库奇卡的探险顺序却与众不同:他在28岁时去了兴都库什山,单人SOLO了两条线路之后,又回到那座山上再重新登顶两条新的线路。

 

Voytek Kurtyka曾经评价他:信念是库库奇卡从来都不缺乏的东西,他忍受痛苦和蔑视危险的勇气,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出色的。库库奇卡天生的海拔适应能力并不出色,帮助他克服高反的,是他超强的忍受力。—《winterclimb,作者:Damian Granowski》

 

 

咆哮吧!

不要温驯的走进那个山峰

 

DIEMBERGER, KUKUCZKA, MAJER IN BC K2

 

库库奇卡有一句著名的话:“传统路线不是实现攀登抱负的途径。” (from 《My Vertical World: Climbing the 8000-Metre Peaks》)

 

他是如此的迷恋从未被尝试过的新线路,他有很多非同寻常的爱好,比如说冬攀,他爱攀登从来不是因为顶峰,他把攀登形容为一种毒品,他把对岩石和冰的热爱成为“攀登饥渴”,当一个真正的大挑战来袭,他就越有激情。

 

最能够凸显他的这种心态的攀登,莫过于1986年用阿式攀登开辟K2新线路的尝试,他们登顶了,但他的同伴不幸滑坠身亡,这也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攀登,至今都无人能用库库奇卡的方式重复这条线路。

 

当时他参与了一个国际登山队,除了他和搭档托德艾斯.平特齐卡以外,其他的西方人都选择了用传统线路进行攀登,而且仅有两名瑞士队员登顶。

 

但是,库库奇卡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的同伴托德艾斯.平特齐卡在下撤的路上突然滑坠身亡。库库奇卡曾说,这也是让他最接近极限的山峰。当时他们在7000米处的冰塔处建立了一个装备堆放点,因为恶劣的天气,库库奇卡和搭档耽误了十天时间,又返回到堆放装备处。

 

最艰难的冲顶路段,库库奇卡用了两天时间仅仅前进了30米。而且他们丢下了最后的瓦斯罐,用蜡烛煮冰雪饮用,在严重脱水和恶劣天气的伴随下,库库奇卡和他的同伴完成了最为艰难的高海拔攀登。资料来源:山野,作者:ANDY 《K2攀登大事记》)

 

 

图片来源:Fot. Michal Bulsawinterclimb

 

 

库库奇卡曾说: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但是胜利也会带来死亡。那么,执着于高山探险的终极意义是什么?我并不觉得有必要去定义他。我攀入云端,并且打败了他们,这就是一切的意义。—《winterclimb,作者:Damian Granowski》

 

 

古希腊式的悲剧英雄

 

虽然梅斯纳尔是全世界第一位完成14座8000米的“登山皇帝”,库库奇卡常常被拿出来跟他比较,因为虽然他是第二位完成8000米的人。很奇怪的是,在国内对库库奇卡的谈论,至少在公众和媒体的讨论中,远远比梅斯纳尔要少。国内网页中几乎没有对库库奇卡比较全面深入的研究资料,而梅斯纳尔的情况则要好得多。这是否跟典型的“追逐目的式”中国文化有关?

 

实际情况是,库库奇卡完成14座8000米的时间,是全世界最短的,这个成绩他在全世界保持了27年,直到2014年才被 韩国的Kim Chang-ho 打破。

 

他在14座8000米雪山中开发了10条新线路,这个记录至今无人打破。在热爱冬季攀登的波兰“冰斗士”中,他是卓越的精英。他用冬季攀登的方式完成了4座8000米级别的雪山,而且是全世界唯一的一个在同一个冬天登顶2座8000米的人。

 

除了在珠峰开发新线路时使用了辅助氧气以外,他无氧登顶了所有的8000米,虽然人类登上8000米以上的山峰得益于氧气瓶,但是在1980年他们并不知道长期缺氧对大脑的损伤。

 

Jerzy Kukuczka 和 Andrzej Czok在珠峰南坡。图片来源:fot. Józef Nyka

 

梅斯纳尔认为,库库奇卡的野心在于,在每一座山上用最艰难的方式,挑战最多的可能性,他想要带回家的目标绝非顶峰本身。

 

在14座8000米山峰统统被人类登顶之后,少数登山家,将个人攀登14座8000米视为”老鼠的游戏“,就像老鼠攒积自己谷仓一样,“老鼠的游戏”的通关最难规则如下:单人或小队伍、无氧气、阿尔卑斯式,而库库奇卡是其中当之无愧的卓越者。——小毛驴《八千米的竞赛》

 

库库奇卡身上最宝贵的地方是,他遭遇到的困苦以及他的坚毅,他对未知秘境不可遏制的热爱,他不只是享受登顶后的奇观,开辟从未有人尝试过的新线路,解决不可逾越的新障碍,给他带来最大的乐趣。他更加享受用心灵和肉体去与冰雪、暴风、岩石抗争。

 

他并非攀登之神,神是不朽的,而他只是一个凡人,在向悲剧式的命运前行时,最大限度地超越了自身的极限,这是一个古希腊式的英雄人物。—ROO BOOKAR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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