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eli Steck:愿天堂也有你执着向往的高山岩壁

2019年0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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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攀登在此时此地。

 

没有目标,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

——Ueli Steck

一年前的今天,下午5点,被誉为“瑞士机器”的世界顶级攀登者乌力·斯特克(Ueli Steck)在努子峰( Mt Nuptse,海拔7849米)C2营地里,拨通了生命中最后一通卫星电话:

 

天赐(Tenji Sherpa,与他约好一同攀登的夏尔巴),我准备明早独自攀登努子峰,然后返回珠峰大本营(与你汇合),顺便见见几位从瑞士来的朋友。(信息来源:《The Last Days of Ueli Steck》)

 

此后,天赐再也没有收到任何乌力的消息。一夜辗转,4月30日早上8点多,不安的消息传来:“一位夏尔巴朋友,看到今早有一位攀登者从努子峰北壁滑坠了大约1000米......”

 

执着于纯粹阿式攀登的乌力。图片来源:redbull.com

 

消息在两个小时内被证实。最终,乌力没能信守约定,与三五好友在大本营相聚,并喝上一杯自己最爱的咖啡(封面/Julbo)

 

乌力的最后一天

陡然而至的噩耗,让所有人懵了。没有人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天赐清楚,乌力对努子峰的攀登原计划并不是这样的,

 

努子峰。图片来源:mounteverestadventure.com

 

3月底,最初的计划是完成无氧从西脊线路登顶珠峰,接着横切连攀毗邻的洛子峰(世界第四高峰,海拔8516米)后,再尝试努子峰。

 

他说:“它(努子峰)会是一道美妙的餐后甜品”。(信息来源:《The Last Days of Ueli Steck》)

 

尽管后来,两人又将攀登努子峰的时间暂定在了5月的第一周,但实际情况却“提前的太多”。

 

在收到乌力将攀登努子峰的信息后,因两个脚趾头冻伤未愈,不得不呆在大本营休整的天赐立即询问:“是solo还是有同伴一起?”然而,乌力没有再回复。

 

4月30日凌晨4点30分,乌力与法国登山者Yannick Graziani一同离开C2,后者正尝试无氧攀登珠峰。两人同行抵达C3后,乌力独自往右攀登努子峰。

 

乌力的遗体被运送上前往加德满都的直升机。图片来源:welt.de

 

为何乌力会突然改变主意提前攀登努子峰?这个疑问在事故发生后的很长时间里,被许多人所不解。

 

然而,与乌力搭档数年的英国攀登者兼摄影师乔纳森·格里菲斯(Jonathan Griffith)却并不认为这是一次盲目的一时兴起,

 

事实上,努子峰与洛子峰的南坳有着几乎差不多的海拔状况,但前者乌力从未尝试。

 

(我推测)在C2休整的他,应该是看到当天努子峰天气条件看起来不错,而未知则意味着会新鲜与有趣的体验。

 

(对求知欲满满的登山者来说),这个决定其实很容易理解。(信息来源:《The Last Days of Ueli Steck》)

 

每次前往喜马拉雅之前,乌力都会进行严苛训练。图片来源:sports.vice.com

 

故事没有如果,乌力终究消陨在了努子峰海拔约6400米的地方。

 

没有人否认乌力对喜马拉雅的热爱,但这个地方也给了他同等的痛苦与折磨。实际上,这并不是乌力第一次无氧挑战横穿珠峰-洛子峰。

 

上一次尝试时,乌力经历了从未曾想过的九死一生。

 

那一夜,乌力的世界崩了

2013年4月底,一场发生在洛子峰海拔7000米处,介于C2与C3之间的恶性斗殴事件,震惊整个攀登界。

 

参与双方一边是数量高达上百号,手握石头的夏尔巴,另一边则是无力还击的乌力、乔纳森与意大利攀登者西蒙尼·莫罗(Simon Moro)。这起始料未及的冲突,给乌力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震颤。

 

乌力、西蒙与乔纳森想要尝试的珠峰-洛子峰横穿路线。图片来源:alanarnette.com

 

缺席的会议——事实上,这是一起原本可以被避免的斗殴,却因一场缺席的会议变成了现实。

 

在2013年珠峰登山季开始前,夏尔巴与所有的商业攀登队在珠峰大本营召开了一次会议,会上达成了一项共识,即:

 

当夏尔巴在洛子峰修路时,其他人不允许攀登洛子峰。(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只是由于乌力三人是小型阿式团队,故并未出席会议,不但生生错过了消息,也为后来的事件埋下了隐患。

 

2013年4月27日乌力、西蒙与乔纳森在洛子峰的冰壁上攀登。图/Adrian Ballinger

 

4月27日,当三人向C3挺进时,与正在常规线路上修路的夏尔巴们遇上了,后者表示“不要继续攀登”。当时,乌力与小伙伴们考虑到所走线路不同,且是无氧速攀,应该不会影响到夏尔巴修路,故并未立即停止向上。

 

然而,向C3的道路却并不如预期好走。问题也从此时出现了。

 

我们要杀了他——上升路线有一段刚好需要绕过夏尔巴的修路段。看到就在自己下方几百米处还有人在攀登的夏尔巴领队明玛·丹增(Mingma Tenzing)沿着绳子一路往下,企图阻止乌力的绕路。

 

此时的乌力,没有任何保护,看到越来越近的明,他只得用一只手拦下了他。这一下不打紧,明怒吼道:

 

你干嘛碰我!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来不及思考,乌力脱口解释:“因为我们的帐篷在那边。”同时,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他借用余力在很快的时间内帮助夏尔巴人修好了铺路绳索。

 

执着于纯粹的阿式攀登,从未想过会遇上因文化差异而导致的冲突。图/ROBERT BÖSCH

 

然而,他不明白出于好意的动作,在另一种文化语境下,有可能被解读为挑衅。

 

紧张的气氛进一步加深,以致于当西蒙也抵达乌力前面所到的地点时,明将手上的明晃晃的冰镐对准了他,

 

你在干嘛?!(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更糟糕的是,完全失去理智的西蒙还加了一句尼泊尔语黑话“machikne”(类似中文CNM)。随后,事情进入到了不可控制的局面。

 

勃然大怒的夏尔巴们全部停止了修路。此时的乌力,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反而在担心是否会因他们三人,夏尔巴无法修完通往C3的道路,甚至还有一些愧疚。

 

乌力(左),乔纳森(中)与西蒙。图片来源:uelisteckwesterncwm.com

 

C3营地里,西蒙决定当晚下撤至C2。又一个措手不及的决定,乌力有些温怒,却还是跟随团队在天黑前下降至C2。

 

一到C2帐篷,美国女向导梅丽莎·安诺特(Melissa Arnot)告知我们“夏尔巴对团队攀登洛子峰极其气愤。”经过一阵简单的交流后,梅丽莎返回了帐篷。

 

没过多久,梅丽莎冲出帐篷,朝着乌力的方向大叫:

 

你们赶紧走!夏尔巴聚集了好大一拨人正朝C2过来!!(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闻声,西蒙和乔纳森立即跑了出去。只剩没来得及反应的乌力与另一位新西兰向导马蒂·施密特(Marty Schmidt),几百号头掩帽衫、手握岩石的夏尔巴人冲进了帐篷。马蒂原本想上去阻止,但被夏尔巴直接击打了面部。

 

最左边的西蒙与聚众的夏尔巴在C2对话,两拨人被一友派夏尔巴Phunuru Sherpa、Melissa Arnot与Greg Vernovage隔开。图/Sumit Joshi

 

随后,明径直走向乌力,重重一拳打在了他的鼻子上。下一秒,一块巨大的岩块又砸在了他的头上。

 

显然,夏尔巴没有解气,当其再一次试图对已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满面是血的乌力施暴时,梅丽莎挡了前面(尼泊尔当地习俗不能打女性)

 

随后,另一美国向导格尔·万诺(Greg Vernovage)与梅丽莎一起形成防护线,阻挡夏尔巴接触乌力。

 

没有办法的夏尔巴,不断向帐篷投掷着岩块,并叫嚣,

 

把他交出来!我们要杀了他!(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短短不过半个小时,C2营地混乱不堪。

 

一切都变了——眼前景象,完全超出了乌力的理解范围。他曾想过无数种在喜马拉雅探险中死去的可能,但绝对不包括今天的局面。

 

被反捆的双手让他感到恐惧与无助,甚至在想“自己的生命,即将葬送在这场冲突里”。

 

最终,明让西蒙单独出去,跪下为其所说的话道歉。发泄一通,获得道歉的夏尔巴们终于恢复了些理智,

 

限你们在一个小时内滚蛋,不然就杀死你们。(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2012年,乌力(左)与夏尔巴一同无氧登顶珠峰。图片来源:uelisteckwesterncwm.com

 

依旧处于惊恐中的三人,为了防止夏尔巴们跟踪,选择从铺满冰裂缝,但可以绕过所有帐篷的一边快速下撤。在那一刻,乌力开始变得极度敏感,以致于在通过一条铺设梯子的冰裂缝后,他抽掉了梯子,

 

我不能让这些可能的危险存在。但其实,没有人再跟上来。(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忐忑的来到C1,此地的夏尔巴与攀登者们神色轻松,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顾不得解释满身狼狈,三人继续下撤至大本营。

 

那一夜,乌力拖着满身伤痕,快速钻进帐篷里的睡袋。但,他没有取下头盔,冰镐也在手里牢牢握了一整晚。

 

次日,西蒙与乔纳森决定留在大本营,继续他们的珠峰-洛子峰连穿。然而,生性本敏感的乌力还久久无法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我只想快速离开(那个地方)。(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双方签署的和平协议。图片来源:alpinist.com

 

两天后,西蒙与乔纳森告诉乌力,他们需要签署一份“和平协议”,保证原谅对方以及未来都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这起事件对乌力的打击是巨大的,也改变了他对许多事物的看法,

 

直到那一天,我从没想过一些夏尔巴会如此有侵略性,如此暴力。

 

我觉得非常难受,那些山好像也一下子就失去了吸引力。有那么一瞬间,我对人性失去了信心。(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尽管理性告诉他,这场冲突只是个案,但他还是无法摆脱阴影。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关掉了手机,换了号码,只与亲人或挚友联系,完全与世隔绝。

 

在没有攀登的日子里,他不断进行着繁重的训练。图片来源:sports.vice.com

 

就连妻子妮可(Nicole Steck),乌力也拒绝详细描述当天发生了什么,

 

只有真正只见过那种死亡恐惧的人,才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但这对妮可来说,无法理解也太残酷了。

 

我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来治愈。(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最终,攀登成为了他唯一的药剂。只是,在那之后他变得更加敏锐了,也更加警觉了。

 

幽默可爱的“速攀大神”

大多数见过乌力的人,印象大抵都与以下几项相关:谦逊、低调、友善、敏感。这位出生于1976年瑞士伯尔尼附近Langnau的小伙子,上面还有两位冰球耍得贼溜的哥哥。

 

12岁那年,乌力的人生志向因一次意外的攀岩体验,发生了变化。此后,他便无法自拔地迷恋上了攀登。

 

不过,说起自己速攀的最初缘由,乌力实力幽默了一把:

 

乌力(左)的搞怪也是说来就来。图/Jonathan Griffith

 

瑞士女人都比较彪悍,一到饭点男人必须老老实实回家吃晚饭。我又想爬山,怎么办?

 

最后找了个妥协的办法,爬快点,赶在饭点回家。

 

除了幽默,他还是一个细腻到极致的人,以致于久久不能忘记与夏尔巴厨师Kaji第一次相遇时,雪中送炭的一份曲奇与一大杯膳魔师热茶,

 

他对咖啡的热爱,大概仅次于攀登了。图/Jonathan Griffith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饼干,喝过最美味的茶!(信息来源:Ueli Steck所著《My Life in Climbing(legends and lore)

 

当然,也有些挚友觉得他相当可爱,比如他的御用摄影师丹·帕缇库(Dan Patitucci)就曾透露,“每次乌力开始攀爬8000米山峰前,都喜欢吃上一个Hostess杯型蛋糕。”

 

就是这么鲜活、有趣的乌力,在他从努子峰坠落的消息传开时,让许多人心碎难受到不敢去接受。因为,他所创造和留下的,是如此珍贵与不同。

 

Ueli Steck不完全攀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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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94年,18岁的乌力成功完攀艾格峰北壁;

  • 2005年,solo完攀乔拉杰峰北壁与塔波崎峰东壁;

  • 2008年,创造艾格峰北壁速攀纪录2小时47分33秒;同年创造大乔拉斯峰速攀纪录2小时21分;

  • 2009年,创造马特洪峰北壁施密德路线速攀纪录1小时56分;同年因以阿式攀登开辟Tengkampoche峰北壁新路线,获得人生第一座金冰镐奖;

  • 2011年,仅用10个半小时,登顶希夏邦马南壁,正常攀登周期约为15天;

  • 2012年,无氧登顶珠峰;

  • 2013年,无氧solo登顶安纳普尔纳峰南壁新路线,并以28小时往返;

  • 2014年,获第二座金冰镐奖;

  • 2015年,62天内连续完攀阿尔卑斯山区全部82座海拔为4000米以上高峰,原本计划为80天;

  • 2015年,将艾格北壁速攀纪录刷新至2小时22分50秒;

 

......

 

其实,每一位热爱登山的人都不想为以上这段太过辉煌的履历打上句点,惟有期待在另一个世界里,乌力也能找到那些令他迷恋、执着与向往的高山岩壁,能够让他心无旁骛地享受攀登。

 

一年了,所有人都很想你,也都很想再问你一句:

 

嗨,瑞士机器,下一站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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