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军:700公里贝加尔湖无人区重装穿越,挑战致命蓝冰世界

2019年0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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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贝加尔湖

每天都感觉即将死无葬身之地

 

当徐江军凝视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那张在反复的晒伤和冻伤中变得黑里透红的脸,胡子几乎要盖满了半张脸,就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他几乎快不认识,这真的是自己吗?

 

他摸摸脸颊,还能感觉到被灼伤的疼痛,这是寒冷到达零下30度的贝加尔湖无人区,连续徒步了23个日夜,从伊尔库茨克到北贝加尔斯克共700公里留下的痕迹。

 

 

在北贝加尔斯克的酒店,他偶尔会被莫名的响动惊醒,恍惚间自己还依然在绵延三万多公里,全世界最深的冰湖上扎营,他听见帐篷底下传来由远及近的冰裂声,咔嚓咔嚓……仿佛会把整个世界撕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无人战场,他能感觉到冰面的震动,那种巨大的恐惧每日每夜都在折磨着他,“每天都感觉似乎即将死无葬生之地”。

 

 

深夜不能入睡,他去浴室洗澡,发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居然长出了六块腹肌,这是用腰部拉雪橇练出的腹肌,雪橇上放着七十公斤左右的装备,腰部还有被绳子勒出的血痕,这种钻心的疼痛,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留给他的“礼物”。

 

他走到北贝加尔斯克的街道上,这是个前苏联式的小镇,路口有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店,只有一个女服务员,他突然觉得很饿,吃了二十多天能量棒,他很想念芬达和薯片的味道。

 

 

走进店里,女人的声音让他感到莫名的温暖,二十多天里,除了恐怖的冰裂声,和鞋子踩进冰面的清脆响声,他没听见过任何来自人类的声音,所以他遇见人就想聊天,“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问服务员。服务员惊讶的望着他,愣是没反应过来,平时很少有客人这样问候过她。

 

缘起:我为什么要穿越贝加尔湖?

 

时光回到1月初,他离开中国前往贝加尔湖时,送行的好友眼泪哗哗的往下流,仿佛这是她看见他的最后一面,透过车窗他能看到好友的揪心,“如果你是我弟弟,我肯定会拿绳子将你捆住,不让你去贝加尔湖的”,好友后来在电话里告诉他。

 

徐江军开始筹划贝加尔湖之行已有两年,在此之前,他独自骑车穿越三大洲,完成了一万多公里人力旅行,他曾经带着满脚的水泡在外高加索步行了42公里,也曾经用2000块钱的入门单车,带伤骑穿了欧洲14国,探险早已成为他的生活常态,恐惧能最大程度的激发他的潜能,对他来说,“穿越贝加尔湖是三年人力旅行的一个总结”。

 

 

 

他当然了解穿越贝加尔湖的危险,“这是一个巨大而疯狂的计划”,在看完所有关于贝加尔湖的资料以后,徐江军明白了两件事:第一,穿越贝加尔湖是比攀登珠峰更令人惊叹的探险,因为从南到北700公里的人力穿越全球只有7个人完成过,完成的人都有极地探险或高海拔攀登经验,而自己没有;第二,以往骑行付出的最大代价不过是伤痛和疲惫,而这次如果一旦出现错误,自己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被称为全世界最艰难的赛事之一的贝加尔湖冰上马拉松,仅仅只有42公里。按照徐江军的计划,他计划要完成的700公里,相当于15个连续的冰上马拉松。

 

 

 

为什么明知有可能回不来还要去?

因为想到这件事,我就不能自拔。

 

让徐江军不能自拔的,是贝加尔湖外星球般的美丽,这里曾被契科夫形容为“瑞士、顿河、芬兰”的巧妙结合,晶莹剔透的蓝冰、疯狂旋转的繁星、白雪皑皑的群山,世界边缘般的孤立,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二十多天的徒步过程,就像一个危险的美丽梦境,因为沼气不能释放,在透明的蓝冰里仿佛有整个银河系在灼灼生辉,他说,“我就像在水上银河系上滑行,脚下有无数璀璨的星辰”。

 

 

摄影师:Kristina Makeeva

蓝冰只存在于生态环境最好的水源地,贝加尔湖水质的透明度位列世界第二,最深可达40米,在中国透明度最高的湖泊玛旁雍错也只能达到14米,冻结的湖水冰层厚度达到70-115厘米,而40厘米的冰面就足以跑10吨以内的车。(资料来源星球研究所)

 

徐江军在前期调研中了解到,贝加尔湖最大的危险来自于冰缝、极寒、大风。西伯利亚的狂风可以掀翻一辆卡车,而因为湖底受力不均,冰块有可能会移动,不止会形成大量冰堆增加徒步的难度,导致随时变化的冰缝。

 

但真实的贝加尔湖,远比想象的艰难。

 

出发之前:破晓的,不止是黎明

 

抵达伊尔库茨克是在1月18日,徐江军开始了持续四十天的适应性训练,从温暖的南方抵达贝加尔湖的第二天,正好是东正教的洗礼日,他还没来得及适应俄罗斯的寒冷,就跳进了零下19度的冰窟窿冰泳,在朋友鼓励下,他将头埋进冰水中三次。

 

 

 

因为在贝加尔湖的冰面上需要越野滑雪,他在去年11月份就用越野轮滑的方式穿越韩国全境,而在准备的前四十天,越野轮滑、滑冰、徒步也成为训练的主要内容。

 

住在这个边陲小镇的青旅,他不止得到了来自当地人的经验,还找到了跟他一起穿越的同伴:Fyodor,这也是一个疯狂的探险家,常年生活在山里和湖边,曾数次进入冬季的贝加尔湖探险,经历过很多生死考验。

 

Fyodor的加入,让徐江军对即将开始的探险更加有信心。他开始笃信:当你真的有决心去行动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今年大年初一,徐江军和同伴Fyodor进入零下27度的原始森林徒步露营,这是一片真正的原始森林,白雪覆盖,有熊群和狼群出没,他们为了到达海拔1000米左右的露营地,负重70L跋涉在齐膝盖深甚至到大腿的白雪里。而在未来的一个月里,他们将以同样的负重,在同样深的白雪里,每天徒步13个小时。

 

 

极寒会将许多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到达营地后,徐江军发现隐形眼镜的药水和盒子都冻成了块冰,连用来清理手指的湿纸巾都会结冰。早晚摘取隐形,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以至于在后来的行程中,徐江军不得不将这些东西都贴身存放,以防止结冰。

 

徐江军没料到的是,人为制造的困难,却比艰苦的训练更麻烦。他在出发之前,因为签证的问题,他被移民局抓走关了四个小时,还被列入黑名单,5年之内禁止入境,以至于后来他看到俄罗斯穿制服的都感到害怕,因为随时都可能被驱逐出境,出发之前他只好一直躲在湖畔的村子里,连食物等必需品都是朋友送来的。

 

在真正的探险开始之前,徐江军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走过了万水千山。

 

 

正式出发的时间是3月1日,梭罗选择在美国独立日7月4日这天走进了瓦尔登湖,开启了自我的觉醒之旅。而徐江军和同伴Fyodor一起,从贝加尔湖以南出发,走进了自己生命中的瓦尔登湖,这一次,他将面临真正的险境,这是一次超越自我的生命之旅。

 

出发时,他念诵着《瓦尔登湖》中的句子:

“唯有我们觉醒之际,天才会破晓。破晓的,不止是黎明。”

 

出师未捷 连下六天的大雪 

 

刚出发,贝加尔湖就结结实实给了徐江军和同伴一个下马威,连下了六天的大雪,茫茫湖面积雪淹没至膝盖,能见度极低。

 

他们用腰部绑着放着50公斤重行李的雪橇,在齐膝深的雪面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前行,前行时脚和雪橇都会深深的陷进雪里,雪橇上安放了山地滑雪板,可是由于积雪太深,效果甚微一天之内,腰上就拉出了深深的血印,徐江军不得不把腰带不停的挪换位置,减轻钻心的疼痛。

 

 

 

他们以每小时2公里左右的缓慢速度,艰难的与风雪对峙,按照原计划,每天要走满25公里,这意味着他们每天要走满12个小时。

 

腰间的疼痛一次次的警告着徐江军,每走一步,伤痕只会更深。更令人担忧的是,积雪之下还暗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冰裂缝,这比在光滑的冰面上行走更加危险,因为冰面上的冰裂缝是肉眼可见的,可是积雪下面的危险你无法预料。

 

 

 

在出发之后的第三天,冰裂缝便结结实实的给了徐江军一个教训。他在准备烧水时,一不小心就踩破了薄冰跌进了冰洞中,幸好冰洞下面还有一块厚冰,他才幸免于难。要知道,贝加尔湖是全世界最深的湖泊,深度可达700米,只要掉进去必死无疑。

 

 

摄影师:Alxey Trofimov

 

最低温度达到零下30度的极寒,让他们没有办法停下来休息。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寒冷打倒。“除了在睡袋里和篝火边,我们一刻都不能停下来,而篝火是不用奢望的,雪地里面没有可以用来点燃的木头,只有睡觉的时候可以休息。”

 

 

这是徐江军平生经历过的最艰难的徒步,以前在他看来是“地狱般的折磨”的外高加索徒步,也远比现在轻松,至少那时累了可以停下来休息。

 

深深的积雪不止让徐江军和同伴步履唯艰,同样以人力穿越贝加尔湖为目标的法国人三人团队,在出发后的第八天放弃了穿越计划。

 

同伴Fyodor不无担心的说,按照这样的大雪,一个月肯定到不了终点。因为贝加尔湖的北部更寒冷,到时候会寸步难行。

 

 

停下来返回还是继续前行?放弃梦想还是拼命一试?徐江军一次次的拷问自己。

 

“最糟糕的时候,我看到雪都想要呕吐。”

 

可是风雪过后,乍现在天空中的绯红黎明,就像战斗的号角,在喷薄而出的阳光中,透彻的蓝冰夹杂在白雪中,宛如一块块晶莹的蓝宝石,巨大的美一次次的震撼着他的内心,在接近崩溃的边缘选择坚持。

 

 

打不败的是他心中的信念:“我从来没想过放弃,除非危及到生命,再难再慢我也必须坚持下来”。

意外的打击:同伴突然退出 

 

幸好,老天在第六天的时候,终于给了这两个苦命人笑脸,风雪停止,放晴了。

 

但是,灾难和幸运有时候会同时到来。

 

由于连日的大雪,同伴Fyodor突然患上雪盲症,就像眼睛里进了沙子,看到雪就会不停的流眼泪,他们不得不第八天中途在奥尔洪岛停下来看医生。

 

医生给出的结果是:Fyodor必须接受进一步治疗,这意味着他要提前退出这次探险。

 

“对于我来说,Fyodor的退出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徐江军觉得自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没有做好独自面对贝加尔湖的准备,Fyodor是一个有丰富探险经验的俄罗斯人,他的离开就像一个失败的预兆,萦绕在徐江军的心头。

 

 

奥尔洪岛是穿越贝加尔湖唯一一个可以轻松退出的地方,这里每天都有车从奥尔洪岛往返于伊尔库茨克,“如果我想放弃,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接下来我再想退出就只能叫援助了”。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我只能在心里跟家人说一声抱歉,因为我已经为此准备了两年,上天可能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

 

 

 

独自对抗:冰缝、极寒、大风

 

 

离开同伴之后,徐江军真正的迈入了独自对抗贝加尔湖的行程,他将在二十多天内与冰缝、极寒、大风对抗,与他相伴的只有孤独,和地震一般的冰裂声,这对于他来说,将是生命中的史诗之旅。

 

 

二十多种从不同方向吹来且无法预测的大风,能瞬间将体表的温度刮走,比低温更加恐怖。

 

为了抵抗大风,扎帐篷的时候需要用5个冰锥往蓝冰里面深深的扎进去,边角用冰块牢牢固定好。

 

 

 

徐江军选择扎营的地方往往在离岸边5公里的地方,由于白雪皑皑的山峰、森林阻挡,风会稍微小一点。但是,在扎营的地方,随时会看到狼的脚印。

 

 

徐江军逐渐学会了阅读冰缝。有裂缝的冰相反是比较安全的,肉眼可见就可以提前预防,危险的是干净的冰,干净是由于冰刚刚结上,冰面会很薄,要用手杖戳一戳才能走。遇到凸起的冰,要绕道而行,因为湖底可能会有暖流。

 

 

在极寒的天气中,所有的动作都会变得缓慢,每次扎营、做饭或者拔营出发都会耗费至少三个小时的时间。哪怕6点半起床, 也要10点左右才能出发。如厕也变得很不方便,戴着手套都找不到裤子的拉链,只能速战速决。

 

最可怕的是失温症,因为在极寒的气候下需要不停的运动,汗水又无法排出体外,在低温下生活接近一个月的时间,稍不注意就会因为失温危及生命,只能用合适的装备和匀速运动,让体温处于平衡。

 

最痛苦的是早上起床,冷气和热气相凝结,会给帐篷披上薄薄的霜,睁开眼睛,霜就会掉在睡袋上,经过艰巨的徒步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很难让身体重新适应零下三十度的低温。

 

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比如徐江军突然丢失了热水壶,这导致他在冰面上徒步一天,都没有热水可喝,他只有早晚扎营的时候,才能喝上烧开的热水,中途渴了只能嚼碎冰块解渴,遇到冰裂缝的时候,就把冰凿开喝里面的冰水。

 

 

 

看不见的危险

几乎每年都会有本地人因沼气而死

 

 

真正的危险是看不见的。在出发之前,青旅的老板jack告诉他,“与其说是你能通过贝加尔湖,不如说是贝加尔湖让你通过。”

 

jack所说的危险来自于沼气,沼气的学名叫做甲烷,由于冰封无法排出,有沼气的地方冰面会很薄,“几乎每年都会有本地人因沼气而死”。人们拿沼气毫无办法,没有规律可循,运气不好碰上了就会万劫不复。

 

人们认为,在贝加尔湖之下是有神灵的。出发之前,徐江军会按照当地人的方式,背对着山向湖面拜一拜,投一枚硬币,祈求神灵保佑自己。

 

最孤单的时候,徐江军会拿出家人的照片,在茫茫的无人区,遥远的牵挂是心底唯一的支撑。

 

声音带来的恐惧往往会大于视觉的恐惧,冰面下随时会传出可怕的冰裂声,仿佛火车从脚底开过。在行程结束前的第三天,徐江军被前所未有的冰裂声吵醒,在空无一人的冰面上,就像是巨人的怒吼,他颤抖的告诉自己:我再也不想呆在这里一分钟。

 

 

一个人的史诗:

他再次将所有的伤痕变成勋章

 

 

3月23日,徐江军结束了全程的穿越,抵达北贝加尔斯克。再次将所有的伤痕变成了勋章。他置身人流之中,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是的,一切都结束了。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他觉得似乎未来都充满了希望,“没有任何事情,比活着更美好”。

 

 

 

徐江军履历
 

单人单车骑穿3大洲16国

在4国获得10余次飞盘赛冠军

目标是完成40075公里的人力环球一圈。

2016夏天徐江军和加拿大旅行者Yuri Melnychuk徒步穿越了整个外高加索(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从里海走到黑海。

2017年3月23日,徐江军完成从南至北穿越贝加尔湖700公里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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