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诺娅:4300公里,140天,中国女孩徒步穿越横着的珠穆朗玛峰

2019年0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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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张诺娅是唯一一个完成“三重冠”路线的中国女孩。在走上纵贯美国,全长4300公里的大陆分水岭步道之前,她曾充满感伤的说:“浪漫总是发生在远方,大陆分水岭将是一次物是人非的久别重逢。”

 

而在这一次前所未有的140天的探险中,她经历的,不止是一次海拔升降相当于从海平面到珠峰上上下下15次的艰苦旅程,她也收获了自己的“Trail romance”,一个人的SOLO徒步孤旅,变成了两个人的牵手徒步,在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里,和喜欢的人7天乘以24小时的相处,一起用双脚把山野变成了脚下的艺术品。

 

在加拿大边境首领山边哨卡的终点掏出中国国旗的时候,她最终承认:“人的故事,比风景更加刻骨铭心”。

 

4300公里的山野之旅,从墨西哥边境到加拿大边境,这是她长距离徒步之旅的终点吗?或者只是另外的一个开端?对于这个向往着纯粹的自然主义,喜欢梭罗、爱默生的中国姑娘来说,探险的毒液,已经完全融入了她的血脉。

 

还是被问了千百遍的问题,徒步的意义是什么?“不管你去或不去,大山都一直在那里,没有半推半就,不痛不痒,一拳一步,都是人生”。
 

小知识:

大陆分水岭步道(Continental Divide Trail,简写为CDT),纵贯美国,全程4300公里,它和太平洋山脊、阿帕拉契亚小径并称为长距离徒步“三重冠”。

 

 

 

此刻,我站在“三重冠”的终点

 

“4300公里,140天,海拔升降相当于爬15次珠穆朗玛”

 

说顺理成章,是因为自我2014年徒步太平洋山脊、2015年徒步阿帕拉契亚小径之后,该是给这“三重冠”收尾的时候了。说它突然,是我太清楚自己的斤两和局限,畏惧这条“横着的珠穆朗玛”。或许,在内心深处,也是害怕它结束,害怕三重冠结束。

 

 

在美国,大陆分水岭可以粗略理解为落基山脉,西边的水域流向太平洋,东部的水域流向大西洋。CDT门槛高,目前完成的人数不超过400人,每年完成人数在10~30人之间。虽然CDT身为“国家步道”,但其自选线路眼花缭乱、补给偏僻稀疏、徒步人数稀少,基本没有辅助设施和步道文化。

 

我在这场旅途中累计了600万有余的步数,海拔升降279645米,相当于从海平面到珠峰上上下下15次,穿坏了7双鞋,遇见过2头熊,在野外扎营100天,吃掉500多根能量棒。

 

 

在四个半月的徒步中,我穿越了落基山、黄石和冰川3个国家公园,25片国家森林和4片国土局管辖属地,途经了美国的第一个荒野保护区——希拉河谷,也穿越了风景秀丽的圣胡安山脉、干燥的怀俄明大盆地、大岩壁和高山湖遍布的风河山脉、Bob Marshall马歇尔荒野保护区、“北方的珍珠”冰川国家公园等等。人文方面,它也经过了美国西部最有代表性的人文景观:失落的矿业小镇、摩门西征的遗迹、印第安人在岩壁上的家园……

 

 

在大陆分水岭之路上,我每个月都需要攀爬雪山,哪怕是在炎热的夏季,路线多在山脊之上,落基山脉夏季的风雨雷电成了旅途的常客。曾经24小时不见一人,也在找到徒步伙伴之后24小时面面相觑,只拥有彼此,路面包括了泥土、石子路、大岩石、草甸、雪地、冰面、树木倒伏遍地的森林、沼泽、和根本没有步道的荒漠、草地、山脊。

 

 

曾经连续5天夜夜生火,最长的一天走了100公里,也有过被困在风雨中寸步难行的经历,在补给的时候做了几顿中国菜,泡了几十顿冷晚饭,在圣胡安喝了一礼拜没有净化的野生水,也被步道天使邀请到家里打地铺,蚊子最多的时候,哪怕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帐篷,也会带进去几十只嗜血狂魔,曾经在牛粪中醒来,一天磕过16片止痛药,也在攀岩之后以为队友挂了……人间,好像离我们很远。

 

如今,我站在翻山越岭的尽头,回望CDT上的每一天。 

 

出发  精疲力竭寻找藏水点

 

炙热的高地沙漠在眼前铺展开来。我们9个人,在不成形的土路上颠簸了3个多小时,才站在国境纪念碑面前,遥望眼前这看不到边的北方。边境之内160公里半径的土地上没有自然水源,我们必须每天至少到达一个“藏水点”。

 

中午没有蔽荫,找一块没有蚂蚁的沙地,把皮肤遮起来,露天席地躺倒三小时,等最炎热的时刻过去了,才能继续出发。翻越牛栏、铁丝网,在牛粪遍布的土地上绕行;有时候步道变得模糊,只得在广袤的荒漠上自己开路。精疲力竭来到第一个藏水点,取出三升水,全身已布满沙尘。

 

最艰难 圣胡安山脉雪山穿越

 

如果我没有哭出来,一定是因为路痴大爷在。担心了好几年的圣胡安山脉雪山穿越,真实情况竟然比想象中更艰难:每天早上5点在雪地中哆哆嗦嗦撑开已经冻成冰棒的跑鞋,穿上雪链,左手冰斧,右手登山杖。

 

前方步道被积雪掩埋了,或是在陡峭的山脊侧腰,便和路痴大爷反复对照地图、GPS,选择一条可能更吃力、但相对安全的路线前进。绕着山腰的线路,被我们改成了直线下降到谷底、再从谷底爬上另一侧的山脊;

 

 

冰湖还未解冻,湖边的路线太危险,稍不留神可能就滑坠到冰冷的湖里,只得从原理湖面的树林中前行,一路还要翻过各种倒伏的树木。伍迪、迪伦几个快腿追上来时,我和路痴大爷刚刚横切了一个60度的雪坡。我说:对不起,我拖后腿了。路痴大爷好心安慰我,看我有点缺水,竟然把他的水给我,自己去悬崖上找水……

 

南圣胡安的最后一天,我们离补给的高速路只有不到8公里路程,前方被危险的倒伏大树和陡峭的雪坡拦住去路。伍迪等留下了纸条,告诉我们他们选择直线下降到谷底的湖边,再从湖边连结到另一侧的公路上。

 

 

下山的路虽然艰险,可我和路痴大爷万万没想到:湖边完全没有路,一侧是倒伏遍布的树林,一侧是冰冷的湖面。望着湖水另一边的公路,我恨不得游泳过去,或者呼叫救援队派送一条小船。可我知道,此刻惟一能做的,就是在荆棘和倒树之中寻找不掉进水里的路径,硬着头皮完成这一“不得不”去走的惟一路线。

 

这时,一不小心在雪坡上滑倒,还好有几棵小树,拦在湖边。我下意识地用登山杖增大阻力,腿向下,头朝天,用背去撞树。最后的结局是:屁股上多了好多青青紫紫的伤疤,尾椎骨疼了几天,人倒是不偏不倚地卡在树桩上,没有滚进湖里……我没有哭出来。

 

 

最恐惧 七日刀刃“死亡之路”

 

又是一次雪坡坐滑,用“屁降大法”把自己蹭到谷底,却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发现,水杯和过滤器丢在了雪坡上。同行的麦克和冬天哥借给了我两个水瓶,可过滤器没了,只能喝“看似靠谱”的雪山融水,祈祷上游没有麋鹿和土拨鼠的粪便、没有鞭毛虫等病原体。

 

走在CDT最怵的是圣胡安。

 

圣胡安最可怕的是刀刃——这是一段垂直岩壁侧面的极其狭窄的走廊,右侧即是万丈深渊,滑坠如果没有及时制动,后果不堪设想。歪打正着,在刀刃行走的头一天晚上,我在篝火边上把鞋底烧了一大块,用雪链绑着才勉强没有散架……圣胡安的7日“死亡之路”,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完成的。

 

 

格雷峰失温,患难中不离不弃

 

两天前刚完成了一场无厘头的50英里山地越野跑,和丹尼尔完成了第一次“约会”,两天之后,我们站在大陆分水岭全线的最高点——格雷峰,哆哆嗦嗦待了两秒,就在泥水里一边打滑一边咒骂地跑下了山。

 

这天细雨蒙蒙,群山被罩在了云雾之中,能见度极低。我们看不见30米以外的山脊,只得一步步在“龙骨”上,抱着大石头,当心着脚下打滑。

 

 

格雷峰成了云团里不可触及的高耸宫殿。

 

这本是全CDT最陡峭高耸的一处爬升,需要手脚并用,我们却因为大雨而不知前方可怖。丹尼尔在我前面,小心翼翼地领着队,我走在根本不存在步道的刀刃上,偶尔有两三秒看不见他的背影,心里便开始恐慌。他拒绝一个人前进,坚持手脚哆嗦地等我,“既然一起出发,就要一起结束”。

 

 

我的背包被打湿,背上的“大山”吸足了水份,仿佛沉重了一倍。丹尼尔和我的“雨衣”也退化成了软壳,在连日的阴雨里完全失去了防水功效,里三层外三层都被打湿,在高原的冷遇里手脚冰凉。

 

 

到了山脚,我们在公共厕所前的屋檐下面瑟瑟发抖,对苍天比了个中指,自嘲地开起了玩笑。丹尼尔说了一句“如果此刻能有热水澡和舒服的床,该有多好”,我立马当真。一到了公路边,我们马上打电话,在附近找了家旅店。

 

老板娘好心开车,载上我们两个哆哆嗦嗦的落汤鸡,在矿业鬼城的百年老旅店里住上了一晚。连续三天的雨中徒步和露营之后,我们终于穿上了干净温暖的衣服,在一心向往的“有房顶和门”的地方,吃了顿心满意足的晚餐。

 

 

连续200公里挑战 爱情升温

 

我们要在最快的时间之内,走完200公里:途中尽可能不睡觉。从凌晨高速公路边初生的朝霞,到上午炙热的沙地,再到夜色中头灯映照下那深深浅浅的沙坑。

 

从《涉足荒野》聊到欧洲难民聊到中国的步道,从沉默到沉默再到沉默——我和丹尼尔独自相处了48个小时,两个人在茫茫荒漠之中,只拥有彼此。走之前我曾道:如果大盆地走完,我们还没有把彼此掐死,那一定是真爱。

 

 

然而途中经历的痛苦,比如吃了16片止痛药;疲惫,比如凌晨2点走着走着睡着了;不愉快,比如丹尼尔烦躁地回了我几句,我便开始掉眼泪;煎熬,比如从凌晨3点一直走到临晨三点,睡两个小时之后再从牛粪堆里醒来。

 

如此种种,在快要到达终点的时候,凝结为彼此真心的一句:你知道吗,可能再没有人会愿意陪我做这样的傻事了。夕阳下我们拥抱在一起,彼此祝贺这一疯狂挑战的完结。从大盆地里走出来的,是一个有了更多“加分项”的丹尼尔,和我们之间更坚定的连结。

 

 

风河山脉遇险 他在等我

 

风河是美国本土最宏大壮丽的荒野区,4000多个高山湖在大岩壁的映衬下星罗棋布。远古的冰川褪去,开凿出高耸磷峋的山体。

 

惟一的缺憾,就是我们需要赶路,而在如此美景之中,谁又有心思走得太快呢?这是我第二次来到风河,除了再次邂逅偶像安妮什,她是阿帕拉契亚小径女性无后援通径纪录保持者,重新探访了塔圈美景等等,我和丹尼尔还经历了一次小小的意外。

 

 

进入风河山脉前几天,我们刚得知神殿山口依然有不少积雪,其中有一处陡峭的斜坡,需要从雪坡上侧切过去,和科州圣胡安山脉的风格大同小异。

 

有不少人在这里觉得风险太大,滑坠的结局很有可能是摔到石头上,便掉头了。我和丹尼尔决定试一试,然而在观察了地形之后,我们依然觉得雪坡风险高,而雪坡右侧的石头坡看似较为稳定,风险相对小。

 

我们为了稳妥起见,二人平行攀爬--他在我的右侧,很快就爬到了我看不见的位置。攀爬需要用手,有时候还必须把身体的重量放到一些石头上,惊心动魄。

 

到了石头坡的顶端,我本以为丹尼尔会笑着向我招手,却没有看到他的影子。我开始大吼他的名字,如此进行了5分钟,依然没有回应。

 

 

还能有什么可能性呢?莫非他已经继续走了?难道他会在前面等我?还是他被卡在什么地方了?难道遭遇了不测?就在那不久前,我刚刚从美国社交媒体上得知中国姑娘王朝翠的遗体在优胜美地被发现,心中有不小的震撼。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山口上的风很大,我不得不继续前进,翻越到垭口另一侧。腿是软的,步子是沉重的,脑子是空的。突然,身后有什么人在吼我的名字。或者说,我只能听到有人吼叫的声音。

 

 

回过头,远方的一缕蓝色在石头上隐隐约约。是丹尼尔,他向我走来,我们拥抱在一起,他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安慰着流泪的我。

 

原来,丹尼尔选的路线在一处有仰角的大石头前被封死了——背着25磅的背包,完成这样的攀岩动作基本不可能。他必须原路下降,然后向左移动到我上升的路线,再把几十米的石头坡爬一遍,自此之后,只要是有任何可能出差错的地方,我们都会停下来等待对方——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他在等我。

 

 

在“中国长城”前,我差点放弃

 

从风河山脉到冰川国家公园这一个多月的路程,我惟一期盼的,就是眼前这堵绵延了10公里的花岗岩石壁。也许是它的名字让我想家,让我为中国人的身份感到自豪;

 

也许是因为看到过漫山遍野的熊草在血色朝霞映衬下的石壁之前恣意生长的场景,我盼着来到“中国长城”面前,盼了好久。

 

 

蒙大拿的步道单调琐碎,多是开阔山峦上的土路,虽然能登高望远,却不及风河等“高潮”来得刺激。加上美国北部,经历了历史罕见的干旱 --从黄石到冰川的一个多月之间,居然没有下雨!

 

雷电点燃了干燥的死树林,风速加剧了山火的蔓延,而各地的火灾“遍地开花”,整个大陆分水岭被笼罩在浓雾之中,也有不少CDT路段被强制关闭,我们不得不绕道公路行走。傍晚和清晨的烟雾最为肆虐,几次醒来后发现帐篷上被铺了一层白色碳灰,每天吸入的有害气体更不用说。

 

 

中国长城被山火的浓雾淹没了,我的心也沉了下去。还有意义这样继续伤害自己的身体吗?如果在如此糟糕的空气中勉强完成了三重冠,它就真的顺理成章吗?有多久没有为自己的尊严而行走了?我越想越难过,坐在大石头上不肯走动。

 

丹尼尔说“Let’s go. I just want to get it done.(走吧,我只想要走完全程)” ,是啊,我们离加拿大只有不到一周的行走距离了,此刻放弃,也许几十个小时之后冷静下来,便会后悔。

 

我沿着城墙继续前进,内心沮丧,丹尼尔和大陶也早就没了踪影。在一处经典的摄影机位面前,我回头看着这已经被我在照片里看过了一千遍的长城,看着这面朝东方的岩壁,想起了我许久没有踏足的故土。眼泪默默地留下来,四周寂静无声。

 

 

大陆分水岭是见证了我最多次流泪的长距离步道。在阿帕拉契亚和太平洋山脊上,我几乎没有哭过。但是,大陆分水岭也是见证我最多笑容的长距离步道,因为“快乐,源于分享”。

 

其中一件趣事,就是每天教丹尼尔中文,让他感受中华语言之博大精深。我们的教学内容也很能反映步道的某些特点:“光打雷,不下雨”、“老司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秋老虎”……

 

我和丹尼尔两个人虽然朝夕相处,语言和文化的差异却能让感情保鲜,除了一起吐槽美帝的种种反智和单调,我们更多时候讨论的是吃。

 

 

然而我才疏学浅,没法跟他形容我国在“吃”方面的博大精深。每当他们问我“中国人早餐吃什么”,我都要从地区文化差异、气候差异、历史差异讲起,从嗦粉的南方到啃馍馍的北方,从小米粥糍粑豆浆油条馒头榨菜讲到豆腐脑分甜和咸两种、煎饼果子的美味,从春卷到饺子讲到各种馅儿的汤圆……真是恨不得撂给外国人一部《舌尖上的中国》自习。

 

我只能感叹:你们德国人写出了起床神曲《忐忑》,德国姑娘伊卡拐走了谷岳大哥,“害得”人家要“搭车去柏林”,德国小伙雷克也拐走了中国姑娘,还对我国山川风物文化政治品头论足……我却只能在美国野地大农村里,意淫中国之美。

 

 

坎坷历尽 见天地见人心见自己

 

2013,科罗拉多小径。2014,太平洋山脊步道。2015,阿帕拉契亚小径。2017,大陆分水岭。13000余公里山路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回到家,才发现电脑中了病毒——这是一个多么巧妙的暗喻。走上了长距离徒步这条路,身体和心灵都像中了“病毒”,蔓延至灵魂深处,改变所有细胞。

 

行走,没有极致。但达到一定量度之后,“公里”、“海拔升降”、“穿越山脉数量”就成了一些没有意义的符号和数据。早年,我也曾被这些数字迷惑,企图更高更远的目标。而现在,日落把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人就像天地间的蝼蚁,越向外走,反而越窥见浮世中的真心。

 

 

电影《涉足荒野》当中,女主角说过这样一句话:

 

“每天都有一次日出、一次日落,而你有欣赏它们的权力:这一切都在你的选择。”

 

户外是孤独的。我看过数百次的日出日落,看过最耀眼的银河、最壮观的火烧云,我登顶过雪山的顶峰俯瞰大地,也见过峡谷底部的头顶的星空。

 

 

我可以一天之内经历四季,也可以在一个季节里纵穿一个国度;我可以用双脚去丈量大地,用行走的姿势去经历和感叹。远方没有诗,没有梦,远方有的是未知,远方是一个伪命题,而在追求远方的道路上,我们已经知晓出发的意义。

 

 

 

供图:张诺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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