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王”7556米,那个收集雪山秘境的追峰少年 - 人物故事 - 户外探险杂志
“山王”7556米,那个收集雪山秘境的追峰少年
人物故事  | 2019-02-19 17:37:26

遗世独立固然好,但有人欣赏的美景才不会显得遥远和孤独。
每次有机会乘飞机出行,‘山王’7556米总要趁机拍摄山峰。从空中拍山,总共分三步: 第一步,查好天气预报,选择合适的航班; 第二步,坐在飞机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第三步,拿出一包纸巾,把座位前后的窗户擦得干干净净。
 
凌晨四点半,温钧浩从四姑娘山镇出发,前去拍摄幺妹峰。一场夜雨过后,山上气温只有零下两三度,他调整好机位、焦距,人已冷得瑟瑟发抖。
 
前一天他已经来过猫鼻梁观景台,但浓云漫漫,幺妹峰一直不肯露面。9月初正是拍雪山的好时节,温钧浩没有被坏天气劝退,一次不成,那就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运气非常好。天光渐亮,一朵荚状云被染得绯红,轻纱一般在峰顶流转,幺妹峰绚丽异常,温钧浩感叹:
 
觉得那一刻,终于你的付出、你的艰辛、你的诚意打动了雪山。(信息来源:视频《西望成都:在成都遥望雪山》)
 
 幺妹峰完美薄纱。
 
偏跟贡嘎“过不去”
 
温钧浩,网名7556米,是一名雪山爱好者。为了拍摄雪山,他曾深入四川、西藏、青海、新疆等地,即使同一座雪山,他也会从不同角度进行拍摄。
 
 2012年4月,温钧浩攀登玄武峰途中。
 
之所以叫“7556米”,当然和贡嘎有关。2009年开始拍摄雪山时,温钧浩选了贡嘎东坡的海螺沟。贡嘎东坡和西坡、北坡等地气候差别大,在东坡山脚下,其实并不容易拍到主峰。但是,作为初学者,当时温钧浩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去了好几次,都没拍到,后来相当于给杠上了。
 
 贡嘎是大雪山的主峰,海拔7556米,是四川省最高的山峰,被称为“蜀山之王”。图中为贡嘎北壁。
 
那时候他还在成都上大学,没有驾照,只能坐六七个小时的班车过去。为了拍贡嘎,他常常一个人坐早班车出发,去了没看到,就灰溜溜地搭班车回来。
 
 
遥望贡嘎。
 
每一次从3号营地坐缆车到4号营地,海拔从2900米上升到3650米,他心中期待也渐渐变大。脚下是海螺沟冰川,贡嘎就在不远的前方,也许这一次就能拍到。然而,等待他的是一次次无功而返,蜀山之王始终隐在云雾背后。
 
 贡嘎西北山脊。
 
这些还只是序曲,让温钧浩印象深刻的是一次莽撞之举。
 
那天他想亲自接触冰川,决定徒步前往4号营地,横跨海螺沟冰川。山上突然起了大雾,四野没有一个人,他独自在雾中摸索。好不容易看到一顶帐篷,走了50米再看,才发现是一块大石头。当时,他只是本能地希望有人。
 
走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安全到达目的地。海螺沟冰川上,冰裂缝众多,有的甚至深达150米,每次想起那次冒险,他都“后知后觉地害怕”。
 
 贡嘎山东南山脊。
 

 
横跨海螺沟冰川。
 
山区气候变化莫测,第一次看到贡嘎真容,恰恰就是在一次大雾之后。又一次无功而返,他回到泸定县城,准备第二天返回成都。没想到早晨天放晴了,他赶紧抄起相机重回海螺沟。
 
六月的四川正值高温,连山谷里都透着夏天的炎热。随着海拔上升,贡嘎从群山后面一点点露了出来。巨大的白色山体矗立在蓝天下,7000米级山峰的气场,留给他的只有震撼:
 
当时看到,就是一种压倒性的感觉。
 

 第一次拍到的贡嘎山(时间是2010年6月24日夏季)。
 
站在山脚,温钧浩久久凝望着蜀山之王。和贡嘎“杠上”,让他对这座山峰投入了太多感情,以至于取网名时,他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贡嘎的海拔高度——“7556米”。
 
这已经是温钧浩第六次前来拍摄贡嘎,经过前五次的糟糕天气,蜀山之王终于慷慨了一回。好天气一直持续到下午,直到云层漫上来,他才收回目光。那天恰好是他22岁的生日,距离他第一次看到雪山,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泥巴山贡嘎日出。
 
走向远山
 
温钧浩的家乡在四川内江,那里地势平缓,浅丘平坝相间。久居平坝,高山对他有种天然的吸引力。少年时代,和亲友爬峨眉山、太白山时,他对山的喜爱就已悄然生长:
 
用双脚去丈量它的时候,会觉得还可以这么高!又经常遇到云海,和小时候生活的环境完全不一样。特别是起雾时,那种神秘感就更加强烈了。你在哪里?还有多高?完全没有概念。
 

 央迈勇。
 

 天山山脉最高峰托木尔峰(7443米)。
 
高中时,温钧浩喜欢上摄影,大学时便选了数字媒体艺术专业。一开始他只是拿着30万像素的手机拍,大学后经常一个人背包旅行,才慢慢从卡片机过渡到单反。后来,他购置了一台佳能5D II,一直用到了现在。
 
他总喜欢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既方便拍照,又不影响别人。从成都去亚丁途中,他第一次见到了“雪山”。广袤的大地上,一座覆雪的山峰冲进眼帘,他一下就喊出来:
 
快看,快看,雪山!
 
这个一路安静的学生突然出声,周围陌生的乘客纷纷回过头来。他们大多熟悉当地环境,看着温钧浩因为“雪山”手舞足蹈,“他们都挺吃惊的,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兴奋?”事实上,这座山名为折多山,海拔只有4298米,山上并不是永久性积雪,它其实是一座“假”雪山。
 

 积雪的折多山(当时误以为是雪山)。
 
见到真正的雪山,是从亚丁回来的路上。汽车从泸定往二郎山方向走,休息时远处一座雪山露了出来。他站在路边,找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帮忙,拍下了自己与雪山的合影。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田海子山,海拔6070米,峰顶终年白雪皑皑,在阳光照耀下尤为瞩目。
 
对他来说,雪山是个特别的存在,但究竟有多特别,那时候的温钧浩还并不知晓。
 
 贡嘎群峰(雅哈垭口)。
 
成为“山王”
 
一个人随意旅行,不特别规划什么,只要那里有山就好。他早先还会在网上分享攻略,后来连照片都不会发。温钧浩坦言,那时自己是一个“很独的人”,直到2016年,他被拉进一个QQ群——“在成都遥望雪山”(简称雪山群)。
 
一群身居成都的人,将相机对准远方,记录下都市上空连绵的雪山,再现了杜甫笔下“窗含西岭千秋雪”的美景。因为“7556米”这个网名,刚进群不久,就有人联想到蜀山之王,称他为“山王”。其实,直到现在,1988年出生的温钧浩都觉得“万万承受不起这个称呼”。于他而言,进入雪山群,仿佛打开了一扇窗,“其实你并不孤独,还是有这么多人喜欢去拍山峰。”
 
 
成都看幺妹峰。
 
那时雪山群正在筹备制作一副雪山扑克牌。大家列举了四川境内54座代表山峰,却迟迟凑不齐照片。比对一番,温钧浩发现,这里面的大部分山峰他都拍过。“这件事对我影响挺大,”他说,
 
为什么这些山峰其他人没拍过?
 
他隐隐意识到,有些山峰还是比较冷门,需要有人去拍摄。那么,第一步就从凑齐扑克牌开始吧。2016年底,为了拍摄央莫龙峰,他独自驱车10多个小时前往巴塘。不料遇上大雪,心情沮丧下,他当天就直接开回了成都。十天后,他再度启程,终于顺利拍到了央莫龙。
 
 第一次拍摄到央莫龙的照片,北坡逆光效果不太好。
 
正是在补齐雪山扑克的过程中,温钧浩由随意旅行慢慢转向雪山研究。越是走得深,越是去冷门的地方,遇到的问题就会越多。山峰的名字、海拔、当地传说,甚至它的攀登历史、路线等,都让他充满好奇。拍的越多,温钧浩越发现四川还有很多神秘的地方。他不再仅仅为山峰留影,而是更想对这些问题深入研究。
 
温钧浩迈进一个新领域。打开地图,搜集各种山峰资料,一个个未知的地方呈现在眼前,他开始逐一探究。
 
以前拍得不好的山峰重新去拍,同一座山要从不同角度拍不同的面。每次出发前,他都要在Google Earth上找好拍摄点位。好的点位很难找,大部分需要爬山才能到达。
 
 格聂和卡瓦格博。
 
他不会特意反复去拍一座山,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发现“新”的地方和其他更加偏远的山峰。贡嘎和幺妹峰算是例外,“只有之前天气不好,或者光线和美感不高,才会反复刷。”
 
如今遇到小众的山峰,拍摄归来后,他总会编辑简短的图文,分享在微博上,他说:
 
以前我可能有点封闭,或者是自我判断这些太偏太深了,别人不会感兴趣,也就没有发出来。后来发现有这么多人喜欢这方面的内容,我就逐渐开始发照片分享。
 
 
吉瓦仁安(五冠峰)。
 
地图之外
 
“三晋与嘉绒”是在雪山群认识温钧浩的。他对“7556米”的第一印象是,对雪山的热情很高,有着丰富的雪山知识积累。多数人更关注贡嘎、幺妹等山峰,而温钧浩却对不知名的雪山更感兴趣,“对央莫龙、阿萨贡更这些雪山都特别热衷”。
 
他们都是内向的人,但一说起雪山,就可以聊上几个小时,从拍摄点位、行程计划、拍山条件,一直聊到无名峰的命名。
 
 机翼下的雪山。
 
对小众山峰的偏爱,让温钧浩觉得有必要填补资料的空白。近年结婚后,他不再长年往山里跑,而是抽出更多时间陪伴家人,同时也有机会整理之前拍摄的照片。他首先想到的是,用一篇系统详尽的文章介绍四川的山峰资源。
 
多年的拍摄积累,山峰照片有很多,但他并不满足于只是介绍山名、海拔这些基本的地理信息,而是想要讲一讲名字的由来、当地的文化传说、攀登历史等。为了寻找这些信息,他去了几次省博物馆,但仍然有些山峰找不到相关信息。
 
 牛背山贡嘎群峰标注图。
 
对于山峰资料的研究,他有一个大致规划,由近及远,由易到难。以成都为中心,由一个圆弧慢慢向外辐射,出了横断山脉,就是藏东南地区。十年前,温钧浩就在户外论坛上看到过中村保先生整理的藏东南山峰的相关资料。那时候,他就对那片神秘的区域充满好奇。
 
虽然去过林芝几次,但是藏东南山峰的拍摄难度远远比四川山峰要大,山峰的复杂程度要高出好几倍。他想到了从空中拍摄的办法,从飞机上看那片冰峰丛林,或许会更明了。
 
 
与中村保老先生的合影。
 
准备一次空中拍摄,需要精心策划。要拍摄藏东南地区的山峰,成都飞西藏的最佳选择有两个航班,一个到拉萨,一个到林芝。他找到历史航线,放在Google Earth上进行模拟,飞机的路线、角度一直在变化,能看到的山峰也在变化。“上午下午的光,所有的都要提前研究好,才能保证一次拍摄的效率高。”
 
为了能找到价格合适的航班,温钧浩熟悉各大旅行APP。有次各种优惠叠加,他只用了几十块就从成都飞到了拉萨。选好航班,这只是第一步。通常来说,中大型飞机越靠后的位置,距离机翼越远,这样机翼对拍摄的影响越小 。每次他都会在各大航空官网提前选座,争取能坐到倒数第二排、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样向前、向后都可以进行拍摄。温钧浩上飞机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出一包纸巾,把座位前后的窗户擦得干干净净。
 
 初切波-乃朗一带山峰标注图(藏东南)。
 
前期准备做好之后,就是最重要的拍摄。刚开始在空中拍山时,飞机刚刚冲破云层,山开始露出来,温钧浩“完全手忙脚乱”,拿起相机盲拍了几张,最后全糊了。当时他以为把快门放快就可以,结果感光度提升,画面质量却变差了。
 
焦段是拍摄中最大的难题,有些山峰离得很远,就只能通过长焦拉进来拍,这样就很容易失焦。有位朋友曾告诉温钧浩,空中拍山最好焦距不要超过100。但是,温钧浩“比较贪心”,通常会带一个 70-200mm的镜头。
 
拍了好多废片之后,他才慢慢掌握到其中的窍门。飞了三四次,温钧浩才将藏东南的那片冰峰丛林尽数收入镜头。
 
 格雍岗日群峰标注图。
 
此前,国内户外爱好者想要了解藏东南地区的山峰,主要是参考中村保先生的《喜马拉雅以东-山岳地图册》。山是中国境内的山,而书却在国外,无法大批量引进国内。温钧浩将自己拍摄所得分享出来,神秘的藏东南山峰,对于大众来说不再是迷雾一团。虽然仍有一些悬而未决的地方,但温钧浩希望能以此找到更多的人一起交流分享:
 
我觉得这件事情能做好,还是有很大价值的,因为资料缺失,这就是它的意义所在。
 
 岗巴县遥望珠峰东坡。
 
拍山九年,温钧浩为数百座山峰留下影像。对山的感情无需多言,最好的证据就是那些照片。在他看来,雪山本身透露出一种性格,既有刚毅,又有安静。他说:
 
当追寻雪山的时候,能给我内心带来一种安静的感觉,这是我比较喜欢的。
 

汗腾格里峰。
 

 缅茨姆峰。
 
开过摄影工作室,做过户外自驾游领队,雪山一直是温钧浩生活中的关键词之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山始终没变,拍山的人却在不断成长、改变。有更多人与温钧浩分享雪山,一些登山好手也会向他询问相关信息。
 
前些日子,一位雪山群的群友发出一张照片,询问是何山峰。温钧浩一看,觉得是新西兰的库克峰无疑。但仔细看却发现似是非是,且山型也对不上。他花了两天时间,找遍了南美、北美、挪威的类似地形山峰,却一无所获。最后再看库克峰时,才发现是摄影师将照片做了镜像处理,山体的左右部分被对调了位置。
 
 马卡鲁峰。
 
他将这件事分享到微博上,打趣道:“真是被摄影师害得惨。”从前他享受山峰的孤独,后来才慢慢喜欢上与人分享的快乐。在他的最新一篇文章中,他将目光收回四川境内,找到了那些在地图上“消失的山峰”。谈起那些少人涉足的偏远山峰,他写道:
 
遗世独立固然好,但有人欣赏的美景才不会显得遥远和孤独。
 
注:本文所有图片均由温钧浩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