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志雄:比山更高 - 人物故事 - 户外探险杂志
柳志雄:比山更高
人物故事  | 2019-02-20 17:32:43

2014年,登山者柳志雄和胡家平在登顶四姑娘山幺妹峰后,于下撤途中遇难。

柳志雄走了。他带走了亲人绵长的悲伤,和朋友们无尽的思念。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快乐,还是悲伤。但我们还有机会原他这一生的轨迹。
 
这个秋天,“Outdoor人物”特稿组寻访了柳志雄身边的至亲、好友、师傅、搭档、徒弟等等数十人。亲友们的回忆讲述,多年手书的日记,影像资料,攀登报告… 我们掌握的资料越来越多,柳志雄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
 
 
 
这名被唤作“路人柳”的年轻人,不仅仅是一位遗世独立、活在梦里的自由攀登者,在他短暂的26年生命中,也穿透着各种各样的矛盾,理想与现实,生活与攀登,坚守与摇移,倔强与软弱,奋进与悲观。
 
这不是一则普通的登山遇难事故。柳志雄之死,是一名理想主义者之死。他一次次地追逐自由攀登,却一次次地被禁锢在现实的囹圄之中。他是时代浪潮中不断奋进,试图改变自身境遇的小人物。然而,他的死,又把这种挣扎带向更悲壮的深渊……
 
杳无音讯
 
上一次和小柳(柳志雄)通话是两天前。
 
小柳在电话中告诉扎西(余强),他和坑子(胡家平)登顶了。自那之后,再无音讯。
 
2014年12月1日上午,扎西又派出两名背夫寻找,幺妹峰大本营依旧空无一人。从三峰顶侦查归来的协作告诉扎西,没看见有人在幺妹峰攀登。按理说,这两个人两天前就应该回到日隆镇,开庆功宴了。他们到底去哪了呢?
 
下午,成都的吴晓江告诉徐老幺(徐贵华),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柳志雄有可能出事了。老幺不再等待,吩咐自己的协作团队:“立即上山!”
 
已经到了四姑娘山景区的关门时间。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看这帮兴师动众的家伙,觉得很奇怪,都这么晚了还进去做啥子?
 
到了长坪沟的入口,已经六点多了,太阳就要落山。徐老幺顾不得多想,“就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走。”等到了幺妹峰的山脚下,已经天黑。老幺心想,天黑上去什么也看不见,索性扎好帐篷,胡乱对付住了一晚。
 
第二天凌晨五点,老幺和协作团队出发,等到天亮时徒步到了海拔4000米。天气很好,能见度很高。徐老幺一路拿着望远镜,边走边观测。等快到了海拔4800米的幺妹峰登山大本营时,徐老幺的望远镜里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
 
“一定就是个什么东西。”老幺不敢信那是个人,继续往上爬。上午11点,徐老幺远远地看到了帐篷,一溜小跑,掀开帐篷。帐篷里只有睡袋,没有人。
 
 幺妹峰大本营
 
营地周围,徐老幺追踪到了登山队的攀登痕迹,再往前走了二十米,遇到了一处宽大的冰裂缝,必须要下降到裂缝深处才能通过。
 
老幺此时又掏出望远镜,一望,终于看到了——雪坡上,两个人的身体缠在一起,一动不动。老幺盯视了许久,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期间,五六十块落石,不断地从上坡上砸了下来。速度飞快,声响巨大。
 
“这实在没希望了,”老幺语气很沉重,“如果人还活着的话,我一定想办法把他们带下来。”
 
势在必行
 
“你说严冬冬周鹏是怎么出名的?”小柳对扎西说,还没等扎西反应过来,小柳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们爬了一次幺妹峰啊。我也想走这条路。”
 
四姑娘山幺妹峰位于四川阿坝州。从成都驱车,沿着川藏北线317国道出发,只需要两个半小时,就可以远远地望见四座山峰一字排开。这就是四姑娘山。天气晴好时,可以瞻仰到最高峰幺妹峰(6250米)的真容。
 
幺妹峰在中国攀登者心目中地位崇高。只要站在幺妹峰顶峰的登山者,无一例外均可一战成名,晋级中国攀登圈的名人堂。但登顶幺妹峰并不容易,众多身经百战的高手多次尝试,纷纷铩羽而归。在中国,只有不到十名登山者有幸站在顶峰。
 
要成名,去幺妹。登顶幺妹,已经成为了中国登山者们心中秘而不宣的宏伟目标。
 
 幺妹峰东壁
 
26岁的柳志雄,此时刚刚独攀过阿妣山——四姑娘山山域的另一座超高技术型山峰,并因此提名亚洲金冰镐奖,成为了中国年轻攀登者中的先锋。
 
小柳想要登顶幺妹顺理成章。但扎西并不知道的是,小柳必须登顶幺妹峰。必须。
 
小柳必须要证明自己。
 
“技术上来说,他完全没问题啊。”李宗利评价道。李宗利是小柳的登山老师,他曾于2011年和搭档孙斌从幺妹峰的南壁登顶过幺妹峰,开辟了著名的“解放之路”。自那之后,李宗利一战成名。
 
一年后,小柳跟李宗利学习攀登,两个人既是师徒,也是合作伙伴,搭档,好友。“他是我唯一的知己,”李宗利说。
 
小柳也一直在李宗利的登山公司工作,他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去攀登。李宗利从没有怀疑过小柳攀登幺妹峰的能力。搭档这些年,他很明白小柳是个很谨慎的人。
 
小柳陆续完成了日月宝镜峰、猎人峰等高难度技术型山峰的攀登,已经在中国登山界小有名气。小柳还受邀去了一趟韩国,向评委阐述自己的攀登理念。
 
但“小有名气”还不够养活自己,他必须要更加有名。小柳想成为攀登品牌的赞助运动员。一旦被签约,每年可以拿到至少十万块的赞助资金。虽然很多时候品牌商会带来一定的登顶压力,但是对于至今仍使用老款诺基亚手机的小柳来说,他别无选择。
 
小柳陆陆续续给Petzl、Edelrid等国内外大大小小的攀登品牌致信。他需要钱,他需要装备来支撑他的攀登事业。小柳的朋友陈新宇回忆道,关于赞助商,小柳都不挑的。
 
然而,这些邮件纷纷石沉大海,小柳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小柳等不下去了,与其说他想要证明自己,不如说他更想要一个结果,无论这结果是好是坏。在致某个品牌邮件的末尾,他加上了一句:“无论怎样,请您给我一个确切的结果。”
 
小柳觉得自己混得很失败。2014年7月10日,在他的最后一篇日记中,小柳记录道,“我的理想呢?去哪了?我完全不知道。我就这么混混僵僵地混着日子,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实在干嘛。操。”
 
小柳毕业这几年,觉得自己和社会有些“格格不入”。在给朋友发的一条短信中,他说自己受不了国内的一些规则和处事的方式。
 
朋友陈新宇旅居新西兰,日常也会给新西兰的登山向导公司打工。在他的建议下,小柳开始产生奔赴新西兰学习登山向导课程的想法,并开始付诸行动。“可能的话,就在那边了,”2014年10月,小柳对好朋友说。
 
去了就很难再回来了。在11月攀登幺妹峰之前,小柳去了一次四姑娘山双桥沟。登山三年来,他的攀登活动基本集中在四姑娘山双桥沟,跟村里的登山向导徐老幺夫妻混得很熟了。他对幺嫂说,他准备走了。攀登完幺妹就去新西兰。
 
幺妹峰,是小柳出国前的最后一座山峰。为了尊严和生存,他必须登顶。
 
路人柳
 
在一开始,柳志雄的一生与山完全无缘。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生命轨迹和所有人一样:出生,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毕业。但在这条比比皆是的生命轨迹中,又有一些不太一样。
 
“他从小是个乖宝宝。”小柳的父母回忆道。
 
小学四年级起,父亲迷上打牌,母亲外出工作,他学会了自己动手做饭,学会了独立生活。他为数不多的爱好还是绘画,真正的特长却是田径。
 
在一次湖南长沙宁乡县的田径比赛上,小柳获得冠军,被当地的一所私立初中录取,开始以体育生的省份在中学寄宿。
 
他喜欢上了写日记。每天一篇日记,每篇日记的结尾落款都是“木夕耳”。拆开自己的姓氏“柳”字,“木夕耳”是他给自己取的笔名。日记中记录了自己对应试教育的不满,与父子之间的紧张关系,以及懵懂的情感生活。
 
2003年,小柳上初二,小薇转入了这所学校。小薇和小柳成为最好的朋友。在小薇的影响下,小柳喜欢上了音乐,开始写歌词。一年后,小薇转学去了长沙,在那个通讯匮乏的年代,两个人开始一箱满满的书信往来。
 
身为一名田径项目的体育生,“做音乐”却成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梦想。他买了一本自助游的书,“去西藏”成为了他第二个梦想。小柳的房间里挂着自己画的一幅画,“我要去西藏”。
 
高二,小柳写了封信给知名歌手金莎,倾诉自己的音乐梦想——报考西藏大学戏曲专业。这里可以同时实现他的两个梦想。随信附赠的还有自己新写的歌词。
 
现实也未能如愿。金莎并没有回信,小柳也并没有去西藏大学学音乐。2007年,小柳考上了成都理工大学,学习社会体育指导专业,这个专业在体育学院刚开设第一年。小柳继续与体育打交道,但他的音乐理想并没有中断。
 
刚入学不久,小柳就加入了乐队“童觉”,一边给乐队拉赞助,一边开始学吉它。小柳对生活的思考不断深入。他看哲学书,反复在日记里强调着“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却又怀疑“自己是为了物质去追求理想”。小柳每天在流行、摇滚、饶舌之间徘徊。
 
他把大学四年分成四个阶段:大一理想主义、大二悲观主义、大三悲观现实主义、大四悲观主义。他一开始几乎不与同寝的室友说话,大二的时候才渐渐融入进去。在这室友看来,他是一个有些沉闷有孤僻的人。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成都距离震中映秀不到百公里,柳志雄第一次明白了死亡有多近。他在日记中写道,“活着真好。”
 
还在读大一的小柳想要做些什么。他在校内自发为灾区募集物资。2009年,小柳便加入“成都市委应急志愿者总队防震减灾分队”,之后成了技术队长。
 
 
小柳在救援队时期
 
这一年,通过灾后救援队,小柳又接触到了户外运动。18岁那年他写下的人生愿望看起来遥不可及,但或许会慢慢实现:环游世界,畅游中国,完成麦哲伦航线,寻找三千年前文明。
 
通过户外运动,小柳进一步接触到了攀岩。乍一触摸岩壁,小柳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那一年十月,成都生存者岩馆的老板吴晓江同往常一样守在岩馆里,小柳和同学来岩馆体验。这是小柳第一次爬线,但吴晓江还是注意到了他,觉得这个小伙子有潜力挖掘。吴晓江跟夫人黄慧说,稍微留意下他。等到小柳第二次来到岩馆时,吴晓江就对他说,要不要就来好好地爬吧。
 
在生存者岩馆,小柳认识了后来的中国攀岩名将马自达,开始跟着马自达一起训练,系统学习攀岩。小柳开始频繁地出入岩馆,参加户外运动。
 
玩户外都要有外号,小柳也给自己起了一个。路人柳。朋友问他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他解释道:“也不知为啥子,路人嘛,无关紧要的人”。
 
岩、冰、山
 
攀岩成为小柳的的最爱。小柳的生活日记,慢慢地变成了训练笔记。
 
2011年,小柳在笔记中记载了满满的的手臂省力方法、耐力训练方法、力量训练方法。为了实现单手正握引体向上的目标,小柳用了五个月的时间训练。
 
这一年冬天,小柳来到了中国攀岩圣地阳朔,参加第四届的阳朔攀岩节。小柳拿下了男子抱石专业组的第六名,此后又多次拿到了成都岩友会大大小小的各类冠军,成为了成都攀岩圈内的名人。
 
每一次攀岩比赛后,小柳都会写比赛总结,分析每场比赛的不足,并提出实际的解决办法。他自己完善了一套适合自己放松指节、腕、臂的方法,让自己每次高强度训练后,都能尽快地恢复。在之后的一年,他又拿下了四川省攀岩锦标赛的男子难度冠军。
 
在岩馆老板吴晓江的介绍下,小柳又认识了热爱攀冰的西门吹水(陈立基)。西门吹水苦于找不到攀冰搭档,只能在论坛发帖约伴,或是独自训练攀爬。两个人一起跟随吴晓江学习攀冰。
 
小柳的攀冰水平突飞猛进,达到了WI6——中国攀冰爱好者心目中的顶级水平。
西门吹水后来成为了中国最厉害的攀冰运动员之一。小柳和西门吹水一起完成了四姑娘山双桥沟的高难度攀冰线路,“龙之涎”。
 
四姑娘山双桥沟既是中国著名的攀冰圣地,也是著名的登山胜地,沟内蕴藏了大量的高难度技术性山峰。
 
2012年元旦,几乎没有高海拔攀登经验的小柳,独自尝试了攀登双桥沟玄武峰。经验有限,仅凭个人能力,小柳只到达了海拔5000米,距离顶峰还有375米。
 
 小柳的攀登笔记
 
在攀登笔记里,小柳自称那时的自己,是没有高海拔攀登经验的“愣头青”。但他仍然继续尝试攀登。一个月后,小柳与西门吹水搭档攀登双桥沟的另一座技术型山峰,五色山。在小柳领攀的时候,发生了冲坠。在命悬一线的时刻,终于有一个保护点起到了作用,坠落中止。这一次攀登有惊无险。
 
四个月后,小柳与西门吹水再次尝试双桥沟沟的另一座大岩壁山峰,牛心山。两个人止步于顶峰前50米。
 
玄武峰独攀失败。五色山冲坠事故。牛心山登顶失败。接连的打击让小柳深刻反思。他的攀登笔记中的文字越来越密集,他誓要将体能训练进行到底。小柳也知道,要想实现在山峰上自由地攀登,仅凭自己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跟随一名经验丰富的登山高手学习。
 
李宗利也不记得是哪一天认识小柳的。他只记得,自己在成都生存者岩馆攀岩训练的时候,“有一个长发小伙不厌其烦的问我关于登山的各种事情”。一年前,李宗利登顶幺妹峰后名声大噪,成为了中国一流的登山者行列。
 
小柳抓住一切机会与李宗利交流攀登的问题,每次小柳都将自己的收获,写在自己的攀登笔记中。“小柳的求知欲真是太强了,” 李宗利感慨道。
 
小柳并没有中止攀岩,相反,为了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攀岩水平,他在生存者岩馆打工,“闲得时候很闲,忙的时候喘不过气”。此时,李宗利刚刚创办自己的登山公司,他邀请小柳加入。
 
小柳辞职后,去了阳朔、广州等中国攀岩胜地玩了一圈后,回成都加入了李宗利的登山公司。在这里,他开始成为了一名自由攀登者。
 
师徒
 
小柳第一次看到叶晓雨攀爬,便觉得这个小女孩很有天分。那一年,叶晓雨8岁,柳志雄23岁。
 
2011年暑假,叶晓雨的爸妈带她去东北,在公园里体验了一次爬攀岩墙。叶晓雨一次到顶。
 
回到成都后,叶晓雨妈妈在美团上找岩馆,选中了生存者岩馆。此时,小柳还在岩馆做攀岩教练。
 
此后晓雨每一次来岩馆,小柳都会格外用心的指导她攀岩。渐渐地,小柳开始为晓雨制定专门的训练计划,督促她坚持训练,成为了叶晓雨的攀岩老师。
 
不登山的时候,小柳平均一周两次培训一次叶晓雨。小柳很凶。每次训练,叶晓雨都会哭。
 
每次攀岩结束后,小柳都会做一份“叶晓雨攀岩训练信息记录表”。表格有两份记录。一份小柳的教练员记录,里面固定要记录的一项内容是:运动员“哭”情况记录。小柳会认真记录徒弟每次哭了几次,每次哭持续多久。
 
 
 
 
 
还有一份叶晓雨是自己的总结记录。包括每次训练前后,叶晓雨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里面有一项固定内容是:是否有哭,造成哭的主要原因;以及对教练的评价。叶晓雨对小柳的评价往往是对“凶”的各种表达方式。程度最轻的是:一般般吧,有点儿凶。最经常出现的是:好凶哦,烦死了;凶巴巴的;太凶了今天。
 
在2011到2014的这四年里,为了培养晓雨,小柳投入了太多的时间精力。然而小柳对叶晓雨的培训,完全是义务的。他想将叶晓雨培养成中国的阿诗玛——一名八岁时就称霸少年攀岩圈的日裔美籍小女孩,并且在成年大赛上屡次夺冠。
 
当时小柳的经济状况也并不好。大学时,父母一个月只给他800块生活费,岩馆做攀岩教练的收入也并不高。2012年,叶晓雨即将要参加全国攀岩青锦赛,而根据赛事规定,比赛选手不能穿日常岩馆里新手练习穿着小白鞋。小柳送了晓雨一双攀岩鞋,这也是晓雨的第一双攀岩鞋。
 
此后,叶晓雨也从小柳那里收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条安全带,第一个粉袋,以及生日时收到的DV。
 
叶晓雨回忆道,柳教练带她去玩过定向越野,也带她去过上海苏州杭州南京等,或是参加比赛或是与当地岩友交流,还带她在青岛阳朔等地野攀过。
 
叶晓雨从2011年底开始训练,到了2012年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攀岩锦标赛时,所有项目都进入决赛。一年后,年仅10岁的叶晓雨又成功拿下了全国青少年攀岩锦标赛抱石项目的冠军。
 
小柳在成为叶晓雨老师的同时,也成为了李宗利的徒弟。
 
2013年1月,小柳在双桥沟帮李宗利带培训。培训结束时,同在一个公司的登山前辈,李宗利的老搭档迪力夏提和小柳带客户,以阿尔卑斯的攀登方式攀登了尖山子峰。小柳再一次尝到阿式攀登的快感。他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小柳的目标放在了日月宝镜峰上,一年前攀登五色山时曾近距离观察过附近的这座山峰。他觉得日月宝镜的山体很漂亮。迪力夏提,李宗利和小柳坐在火房里聊着五色山的攀登。李宗利不太感兴趣,但也没有拗过迪力和小柳,决定搞一票。
 
整个攀登有惊无险,还算顺利。在完攀这条线路前,小柳已经掌握了登山的技术,但仍然欠缺自由攀登的能力。这次攀登对小柳来说,是一次心理上深刻的训练。他意识到,身体永远抵达不了思想达到的高度,他将这条线路命名为“训练日(Training Day)”。
 
这一年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小柳要毕业了。毕业论文课题是他深爱的阿式攀登。在答辩会上,小柳与老师吵了起来。最后小柳愤愤地对答辩老师说:你不懂!
 
这一年,小柳25岁。
 
独攀
 
一切都太顺了。小柳的进步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快。
 
2014年,小柳和西门吹水准备攀爬双桥沟里的一座未登峰,猎人峰。此前小柳攀冰时结识的法国高山向导岩·德力霍斯(Yann),表示也有兴趣加入其中。
 
小柳和吹水都清楚自己的高原适应能力很一般,正式攀登前一个多星期便进了双桥沟,一边攀登一边适应。
 
 
 与岩在猎人峰
 
“岩”是一名世界级的登山高手。小柳跟着岩一起攀登,学到了此前从未接触过的登山经验——
 
岩在攀登前一晚观察线路确认上升方向,雪地里留下脚印避免了摸黑出发时再找路。岩在攀爬时对路线的认知,也让小柳感到惊讶。后来,小柳攀登笔记里感慨,他在跟攀时的攀登效率,还没有岩一个人在前面领攀时更高效。
 
在猎人峰的攀登过程中,小柳意识到了自己距离真正的高手还有很大的差距,他还需要学习。小柳将这条攀登线路命名为“学习日(Study Day)”。
 
完成了“训练日”和“学习日”后,小柳逐渐爬向中国阿式攀登者的顶尖行列,但他仍然还不满足。他认为比如下降时的锚点不是自己设置,线路也不是自己规划的,甚至在更多时候,自己还是处于跟攀的模式。
 
小柳认为自己需要从这种阴影走出来,他选择了一条个人风格鲜明的训练方式:Solo。
 
Solo,即独攀。大多数攀登者都不会选择这种方式攀登。在没有搭档的保护下,这种方式意味着风险性成倍的提高。但小柳却只有一个目标,让自己的内心更强大,以一种更纯粹的方式重新认识自己。
 
小柳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目标,那是双桥沟中一座金字塔般的山峰,阿妣山。为了适应“Solo”的攀登风格,在正式攀登阿妣山之前,小柳先要给自己加餐:先去Solo半脊峰和玄武峰。通过独攀两座线路成熟的山峰,再来判断自己独攀时的心理状态。
 
玄武峰是小柳2012年第一次攀登的山峰。那时的他经验有限,能力有限,只到达了海拔5000米。仅仅两年后,小柳Solo玄武峰之后,发现原来自己专注于攀登时,并不会有太多的暴露感和恐惧感,反倒是酣快淋漓的攀爬,没有搭档束缚的自由感更令人痴迷。
 
看来是时候去挑战阿妣峰了。
 
 阿妣山顶峰
 
2014年9月16日,小柳坐上了去往双桥沟的越野车,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踏上同样的路了,但是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到阿妣山大本营后,小柳的高反有点严重,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走出帐篷上到冰川末端观察了下线路。
 
20号凌晨四点,小柳决定出发。轻车路熟的接近到南壁冰雪槽根部,状态很好,此时天刚刚亮。
 
太阳出来,气温升高,在太阳的照射下,沟槽里的石块开始松动。突然,一块大石头从小柳的旁边擦肩而过,重重砸在了身后不远处,小柳抬头看了眼,一阵心慌。他立即放弃沟槽攀登的原计划,开始直上线路。
 
在爬到了岩壁根部之前,小柳还是处于free solo(无保护自由独攀)的状态。等他必须要横切的时候,小柳看了眼脚底纵深千米的悬崖,认怂了。
 
他掏出背包里的绳索,借助前人遗留在岩壁上的岩钉,开始用绳索独攀。在绳索的保护下,攀登的安全性骤然提高很多。
 
切上山脊之后,他的攀登路线和前人的路线开始重合。在攀登路线上,小柳可以观察到前人遗留的大量辅绳绳套。小柳暗暗记住,选择其中能用的,搜集起来作下降的准备。登顶后,小柳选择沿东南山脊下降到雪槽,一路绳降用上了不少这些前人的“遗弃物”。
 
在训练日、学习日之后,小柳将这条路线命名为“毕业考核(Graduation Exam)”。成功独攀阿妣并开辟一条新线路,赞誉接踵而至。这次攀登入选了亚洲攀登界的最高奖项——亚洲金冰镐奖的提名。
 
此时的小柳,心智走向成熟,判断力和经验都上升到了全新的高度。从登山小白,到攀登高手,大部分人往往需要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而小柳只用了两年。
 
四姑娘山还有什么难度更大,海拔更高的山峰?
 
也许只有“蜀山之后”幺妹峰了。
 
比山更高
 
在朋友面前,小柳曾不止一次地表达过对幺妹东壁的觊觎。那是一块漂亮到极致的花岗岩。
 
2014年,小柳报班学习影视后期制作的课程。他准备往户外摄影师的方向发展。然而柳志雄的父母一直希望小柳可以回到湖南去,以小柳的专业文凭,至少也可以在老家的体育圈混口饭吃。小柳为此曾多次跟爸妈吵过。
 
直到出事前,小柳的父母怎么也想不明白,成都再好,能有家好吗?
 
在父母看来,小柳的想法十分坚定,不可动摇。但真的是从未动摇过吗?
 
在内心深处,小柳也在挣扎着。他把这种挣扎记载到了日记中:“你以为自己还耗得起吗?已经27岁了,还耗得起吗?放屁,30岁前混不好就回家了!”
 
2014年6月底,小柳在和父亲冷战时,他在日记里——最后一篇日记——记录了平生第一次出现自杀的这个念头。
 
他必须要混出名。而这唯一的办法,就是登顶幺妹峰。
 
只有登顶幺妹峰,才能向父母证明自己。
只有登顶幺妹峰,才能向赞助商证明自己。
只有登顶幺妹峰,才能在移居新西兰后心无牵挂。
 
2014年11月16日,小柳和他的搭档胡家平来到了日隆镇,开始登山前的海拔适应。
 
胡家平绰号“坑子”,是一位攀岩高手,也是上海一家岩馆的老板。他的运动攀能力可以达到5.13——几乎是业余攀岩爱好者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了。在一次免费的公益集训项目上,小柳和他结识。
 
一年前,小柳和坑子一起攀登过贡嘎山域的田海子峰(海拔6070米),这也是小柳一生中唯一攀登过的一座6000米级山峰。两人准备以one push(一日冲顶往返)的形式攀登,但最终止步于5800米,没有登顶。
 
作为一个自由攀登者,小柳从2010年接触攀岩,2011年开始攀冰,2012年从事登山。小柳一年一个台阶的速度进步着。从“训练日”,到“学习日”,再到“毕业考核”,从独攀半脊峰,独攀玄武峰,再到独攀阿妣山,一路都是非常顺利,屡战屡胜。
 
李宗利感慨道,当时太顺了,他也确实大意了,但他觉得以小柳的水平,无论如何也可以全身而退。
 
11月24日,小柳和坑子抵达幺妹峰大本营。这一天,据扎西安排的两个背夫说,两人的状态都很不错。
 
扎西再次得到小柳的消息是11约28日,下午4点17分。他接到小柳打来的电话:
 
“扎西,我登顶了,后天安排人来接应,风大,手很冷,我就挂了。”
 
从此,杳无音讯。
 
当时李宗利还在甘孜州和迪力一起登山,听说了小柳失联的消息,匆匆赶回四姑娘山。
 
此时,徐老幺在望远镜里仔细观察到小柳和坑子的遗体:两人连在一起,几步之遥处,有一条宽大裂缝。周围的落石频繁,不可能接近。徐老幺下撤回了幺妹峰大本营。
 
晚上8点20分,李宗利赶到大本营与徐老幺汇合。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听闻噩耗,李宗利哭了。
 
这是幺妹峰攀登史上发生的第一起山难。没人知道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一个月后,除了扎西的通话记录,并无更多的证据可以解读出更多的信息。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他们到底登顶了吗?
 
巴西登山者马科斯(Marcos)曾和小柳一起爬过猎人峰,他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不再试试?
 
 幺妹峰救援现场
 
马科斯和搭档伙伴决定自行上山,寻找柳志雄的遗体,并对事故现场取证,顺带将一些遗物和视频存储设备拿下来。
 
马科斯找到了胡佳平的运动相机,相机里发现了两个人登顶幺妹峰的视频,但是柳志雄的相机却没有找到。
 
视频中,他们真的登顶了幺妹峰。登顶的那天,天气晴朗,两个人在顶峰上依次展开了赞助商们的旗子。
 
在清理现场时,马科斯还发现了一个异常的绳套,看上去似乎很老。他分析可能是以前登山队遗留的辅绳,这个辅绳变脱的有点厉害。马科斯拍了照片取证,再看了一眼两人的遗体,决定将两人缓缓放进冰裂缝,不忍让他们曝尸山上。
 
也许冰裂缝里更加的安静,至少不会再被别人注视到。
 
马科斯回到了山下。他与另一名经验丰富的登山者曾山(Jon Otto)一起研究了马科斯取证的照片:辅绳的一部分颜色还很鲜艳,而另一部分的颜色已经褪色,很可能被紫外线晒了好多年了,看起来比较新的那部分,可能也很脆。
 
曾山认为,辅绳导致事故发生的可能性,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但在遇难前的一刻,到底发什么了什么,我们并不知道。事实上,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们不知道,小柳遇难时的一瞬间,他是悲伤,还是快乐。但是他和胡家平将这条攀登幺妹峰时开辟的线路命名为“勒满”。在四姑娘山当地的方言中,勒满,就是快乐。
 
我们不知道,能否以“自由攀登者”来定义小柳,他最终实现了自由攀登。但我们也在困惑,他的内心真的自由吗?
 
我们也不知道,如果他活在当下,他的抱负与理想能否真正实现。他走的时候还那么年轻。他还有无限的可能。
 
小柳只是时代浪潮中的小人物,但他不希望只做一个成功的人。他的志向比山更高。
 
在柳志雄的十八岁日记中,他写道,成功的人绝对应该适应潮流,但他自认为是个伟大的人,伟大的人就该去开拓潮流。
 
“他们可以说我目中无人,可以说我自负,”这篇日记中的最后一句写道,“无所谓,人各有志。”
 
 
感谢小柳生命中出现过的这些人,他们对本文提供了宝贵的支持:柳爸,柳妈,吴晓江,黄慧,扎西,徐老幺,幺嫂,曾山,李宗利,西门吹水,迪力夏提,陈新宇,马自达,叶晓雨,小米,马科斯,樊晓凡,以及多名提供帮助的小柳大学同学们。